“肏!”
帐中不由一通怒叱,诸将纷纷按刀。
萧弈抬手止住,随口问道:“怎么?耶律璟与高勋联络上了吗?”
“这是甚意思?”
那契丹武将颇为不解。
正此时,帐帘一掀,有兵士在外通禀道:“王上,又有使者到了,自称大同军高勋麾下节度掌书记刘景,在营外候见。”
先通姓名,这才是出使该有的礼节。
契丹武将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道:“好啊,看来高元帅也派人来劝降,谁都看出你们是死到临头了。”
萧弈并不理会,任他在帐中看着,吩咐道:“带进来。”
“是。”
很快,一个四旬汉人被带入帐中,迅速扫了一眼那契丹武将,飞快垂下眼,趋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神态恭敬。
“大同节度掌书记刘景,问萧大王金安。”
“何事?”
“我家元帅久仰大王,想请大王拨冗当面一晤,不知大王可否赏脸?”
看来,张昭敏的出使,终究是起了成效。
眼下看来虽没能直接说降高勋,却已说动他亲眼见一见萧弈了。
旁边那契丹武将的脸色瞬间大变,张了张嘴,一脸惊疑,半天没说出话。
按常理,萧弈此时该就势拢络高勋,尽早见面。
他却是没有马上回答,沉思片刻,眼中浮起不满之色。
“怎么?高勋之意,不是诚心归顺本王,是还要再看一看?”
这话一出,刘景反倒吃不准了,字字斟酌着,道:“我家元帅只说想与大王一见。至于‘归顺’二字,卑职不曾听说过,也许是大王多虑了?”
语调很轻,实则仍端着一层架子。
那就是会盟了。
“呵。”
萧弈轻哂一声,目光又落回帅案上的地图。
他在飞快地思量着。
旁人都以为他是舍不得亲斩契丹主的泼天功劳,才被钉在这黑龙岗下进退不得,以为他已被逼入绝境。
却不知他还有后手。
兵发延庆川之前,他便把麾下探马分作三路,胡凳领一路,专盯云州方向的风吹草动,助周行逢防着高勋,自不可能任高勋北上而不管;另外,他击败耶律屋质后,当即给耶律观音写了信,快马急送。
只是,隔着茫茫山河,没有音讯联络,眼下倒难以取舍。
此时会晤高勋,高勋必认为可以主宰他的身家性命,趁人之危,索要好处,最多达成盟约。
若再等等,待局势反转,会有利得多。
但,局势真能翻转吗?
再一想,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是将前程功业交给耶律观音、胡凳、周行逢等人,或是交给高勋?
不言而喻。
念定,萧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
“高勋想见本王,可以。你回去告诉他,让他等着。何时见、在何处见,本王自会遣人知会。”
这场心理博弈,他不能输。
刘景眼中明显浮起错愕,道:“大王的意思是?”
“我打算见他时,自然知会。”
萧弈并不解释,一摆手,命士卒将刘景带出去。
刘景脸上的疑惑未散,还待再说,却也只能告退,掀帘时还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这……这是怎回事?!”
帐中忽响起一声惊诧的问话,是耶律璟派来的那契丹武将。
他明显急了,上前两步,生硬的汉话变了调。
“高元帅想与你说甚?你……你到底降是不降?”
“杀了。”
“噗。”
萧弈并没有话要带给耶律璟,留着此人也没用。
黑龙岗上的契丹兵士见了,勃然大怒,纷纷喊话。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萧弈你太无耻了!”
“山下的南军听着,再不识时务,误的是你们的性命……”
如此,又耗了两日。
北面的契丹援军越聚越多,游骑日夜在营外袭扰、试探。
河东军的形势越发严峻,缴获的牛羊都吃尽了,炭火也烧完了,不少兵士患上冻疮、伤寒。
营中虽没有怨言,萧弈心里其实也有些急,却不曾表露出分毫。
终于。
就在傍晚,原以为这日不会再有消息时,南北两路的情报前后脚送进他的帐中。
“报,启禀王上,炭山诸部聚集整兵,近日就要合力攻营,为岗上解围。”
“知道了。”
萧弈又看向南面来的信使,对方是个年轻的兵士,下马时已冻僵了,在火盆边烤了好一会恢复了点人气。
“缓过来了。”
“是,有急信,请王上过目。”
萧弈伸手接过,一看那歪歪扭扭的笔迹,神色一动。
他起身,亲自召过两名轻骑。
“你们去一趟高勋大营,告诉他,后日午时,南面沙梁,本王与他一晤。”
今夜守帐的将领是王顺义,不由问道:“恕末将多嘴,炭山的虏骑近日必要攻营,眼看就要断粮,王上何必再拖两日?届时岂非再无退路。”
萧弈目光透过帐外的风雪向西望去,平静地应了一句。
“已经不需要退路了。”
……
两日后,午时。
风如刀割,天倒是晴了,阳光照着千里冰原,泛着刺眼银光。
萧弈带了八骑护卫,穿过两军之间的无人雪地。
行了数里,便有大同军游骑远远缀着,手按弓弦,一层一层把他们让到南面沙梁下。
沙梁说高不高,是朔风积起来的一道长坡,坡顶早已立了一片人马,百余亲骑列成两列,甲胄整齐。
大字书着“大同军”的旗帜烈烈作响。
高勋这作派,确实是威风凛凛。
萧弈却不以为然,上坡,勒马,目光平静地看向阵前那员大将。
只见高勋身形魁梧,面阔颧隆,眉眼沉厉,往那儿一站,自有久掌兵权的悍气。
一双带着凶煞之气的眼在萧弈身上迅速扫过,泛着打量的意味。
张昭敏也在,披着那件大氅,站在队伍后方,见萧弈上来,以眼神示意高勋不好对付。
猜想高勋是要狮子大开口了,开的条件大概是平起平坐,割据山后之类。
双方护卫各自退开,坡顶余两人对面而立。
“久仰萧大王盛名!”
高勋略一抱拳,僵笑一下,道:“说来,有几次,你我本有机会沙场交手,可惜兜兜转转,竟是直到今日才得一见。”
“此为高将军的福气。”萧弈道:“否则,被本王斩于马下的契丹诸将名录里,说不定也有将军的一席之地。”
风把这句话送过去。
高勋明显一怔,眼神骤然沉下去,深深凝视过来。
但他眼底并没有怒意,只翻起一层极深的忌惮,转瞬又压平下去。
萧弈遂知此人外表悍勇,心里却最会掂斤两,欺软怕硬。
随杜重威降契丹的中原叛将,能有几分骨气?
须臾,高勋神色恢复如常,稳声道:“本帅今日提两万大军至此,把赵王困在这黑龙岗下,赵王之生死,尽在我掌握之中。不知此刻心里是何滋味?”
既唤“赵王”,则可见是在朝廷官员的立场了。
萧弈不置可否,抬眼一瞥,问道:“那你是替谁困死我?是岗上的耶律璟,还是中原天子?”
高勋一滞眼珠迅速转了两圈,忽地,仰面大笑。
“哈哈哈哈哈。”
雪地空旷,笑声传出老远。
“赵王果然有颗七窍玲珑心,一眼便看到了骨子里!”
笑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甲士。
“好!实言告诉也无妨,高某是敞亮人,说敞亮话。我已归顺中原,而中原天子之心病正是你这河东强藩,故而我想着借你项上头颅做个进身之阶,换一场泼天富贵,不知赵王可愿成人之美啊?”
这话说得坦荡又狠厉。
可萧弈却知,高勋眼下要的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与他合作。
是合作,不是归顺。
他却没用口舌之利说降高勋,甚至不点破此事。形势利弊,张昭敏必已剖析明白,无需赘言。
“今日约高将军来,有一出好戏,专请将军看。”
“哦?”
高勋眉毛一挑,眼中闪过疑惑、好奇之色。
萧弈转过身,缓步登上坡顶最高处。
凭高而望,千里雪原尽收眼底。
黑龙岗上狼头大纛依稀可辨,北面,炭山诸部兵马集结,骑队铺开。
三千河东骑兵看着有些单薄。
高勋跟了上来,开口道:“赵王今日登临此坡,莫非是想亲眼看着三千部曲,被这四面大军碾成齑粉?”
“别急。”
萧弈抬头,看了眼太阳。
白日缓缓西移,没进一朵云中。
西侧的荒原尽头,忽有一线雪尘高高扬起。
高勋道:“那是什么?”
渐渐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人马虽远,来势却快,像一支箭贴着雪面,直直射向战场。
“报!”
“启禀元帅,西面出现河东军骑兵,约数百骑,距我等西面防线仅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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