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回头看去,雪地里,一群半大孩子捡了竹篾当作刀枪打转,学着军汉的样子呼喝冲杀。
那自诩赵王的孩子鼻尖冻得通红,挂着两串清鼻涕,晃啊晃的。
马蹄轻巧,快马过祁县、平遥、介休,东南方向绵山诸峰灰蒙蒙一线,看着却让人感到憧憬。
行至雀鼠谷,在灵石驿歇了一夜。
次日出了河东节度使地盘,过晋州、襄陵,第三日踏过冰封的汾水,终于到了解州。
中条山横亘南面,山巅积雪,像是白头翁;城东大片的盐池冻成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
牵马入城,萧弈先在临街食肆要一大碗热汤饼下肚。
他来过解州,城中还有他的探子,以及他提携的盐官,他却不见任何人,搁了筷子,问摊主要了盆热水,洗掉脸上的尘土,径直往州驿而去。
州驿在城西,挨着一座汉寿亭侯祠,他牵马绕着后巷走了一圈,把驿馆几处换岗时辰、墙头高低尽数记下。
寻了一处地方藏马,他摸到州驿墙根下,纵身一攀,悄无声息翻上墙,伏着等了片刻,待守卫刚转过月洞门,翻身落地。
驿馆颇大,前院住殿前军护卫;中院堆着仪仗车驾;后院有几座两层阁楼。
萧弈贴着廊柱,避过两拨巡哨,见两个宫女提了双层食盒,踩着碎步走向一处阁楼,遂跟过去。
阁楼二层屋门紧闭,宫女叩了两下,里头没答。
“女郎,吃些东西吧?午间便没动筷子,这般熬着哪成?”
屋里仍旧静悄悄,两个宫女对觑一眼,不敢强劝,把食盒搁在门槛外,轻手轻脚下了楼。
萧弈见状,莫名有些担心。
他轻步上楼,稍推了推门,见屋门闩住了,干脆爬到侧面的窗边。
窗纸内只横一道虚掩的木销,他拿匕首慢慢顶开,翻身上窗,落地时足下只发出一声轻响。
“谁?”
屋子另一边,响起一声清叱。
坐在临窗围榻上的人骤然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时间似乎静止了一下。
郭馨没梳平时的双环髻,因在屋中,头发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垂在颈侧,看着十分自在舒服,鬓边几缕碎发软软贴着脸颊,衬得脸色白皙透亮。
月白襦裙外,她随意地披了一件雪白的狐氅,绣鞋褪在榻前,一双绫袜裹足,踩着炭盆上的熏笼木格,显得小巧可爱。
萧弈入内时,她正在看膝头摊着的几封书信,一只鎏金手炉搁在一旁。
她怔怔望着他,好一会儿,忽然抬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掐得眉心一蹙,这才像终于信了,眼眸中绽出惊喜。
想念似化作了实质,成了她眼睛里闪闪的光。
“翻人家窗子。”
郭馨偏过脸,把眼里的闪闪光亮隐了,声音里藏着一点没压住的颤抖,却硬要嗔怪他一句。
“知道的是赵王,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
萧弈本是担心她才来,此时放心下来,反倒不多解释,道:“人生地不熟,走错了方向,叨扰了五娘,还请恕罪。”
“就你皮,次次都是偷摸闯进来。”
郭馨斜他一眼,眼角却弯了些,问道:“前些日子,满天下都传你战死黑龙岗,连灵堂都有人替你设了,方才我还当是撞了鬼呢。”
“是人是鬼,你摸摸我血肉热不热便知。”
萧弈上前两步,伸出手。
他倒不是故意唐突,就是见了她巧笑嫣然的样子,莫名开心,自然而然地亲昵。
郭馨羞涩地低了低头,抬眸瞧来,只忸怩了一下,伸手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软肉上不轻不重一掐。
“冰的,原来是鬼呢。”
她一直在屋里,手暖暖,他则是才从风雪中来,手掌自然是冰的。
掐完,她却没松手,更用力地捏了一下,不满道:“哼,谁让你平白吓我这一场,害得我眼睛好几天都……”
责怪的话到一半,却是停住了。
郭馨语调转而温柔了些,道:“也没真的怪你,塞北凶险,你为国争战,能囫囵回来就好。”
“你也知道的,我一向吉人自有天相。”
“就你惯会逞能。”
郭馨犹豫片刻,缩回了手,把手炉塞了过来。
萧弈摩挲着那暖和的铜壁,道:“怎停在解州,不走了?”
“走去哪?”
郭馨拢了拢氅衣,反问道:“我这一趟,目的地本就是解州,你当我是千里迢迢去寻你不成?”
她故意一本正经。
他明知她是在逗他,却故意不说漂亮话来应对,配合地露出几分语塞的窘态。
郭馨见他如此,眼底笑意再也藏不住,像春水化开了冰。
“怎么?你真盼着我是专程去寻你?”
萧弈没躲。
他似忘了情场老手的做派,只是认认真真点了一下头。
郭馨似乎脸颊一红,忙低下头拿火箸拨炭,声音细若蚊蝇,道:“这般看人家做甚,不知道你眼睛很亮吗?”
“哦,太久不见,失态了。”
“算你有点良心。”郭馨抿着唇笑,道:“是兄长点了头,说朝中无人走得开,偏我是个闲人,又想要出京透气,便有几句话托我捎给你。”
萧弈并不意外。
郭荣肯放她出京,本就不会只是让他们相聚。
郭馨忽然像想到什么,起身,趿了绣鞋,走到门边,掀了门缝往外看一眼,显得颇为谨慎。
“怎么?”
“你不该来的,还是孤身来见我,可知我为何停在解州?”郭馨压着声音,道:“朝廷有不少人欲除你而后快,这一路走下来,我察觉护卫我的那些殿前军恐有人想要借机刺杀你。”
“哦。”
萧弈只是笑笑。
郭馨却很郑重,道:“我若一路北上,把刺客引进太原城,万一害了你?遂停在解州,先查明此事。”
“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姐夫拨了兵马护我,可他麾下却说,这路护卫里有不少是高怀德帐下的兵,高怀德与赵匡胤交情重,赵匡胤又与你有仇。”
郭馨指了指案上的文书,道:“呶,那些是兵册履历,我总要把人揪出来,再去见你。”
萧弈欲言又止。
其实,郭荣、赵匡胤、张永德,都想要他死,只是手段和底线不同罢了。
可何必把事情挑明了与郭馨说呢?
乾祐三年那场变乱,她的亲人几乎死绝,到今日剩的不过寥寥几人,张永德夫妇也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对,不必把她这点亲情也掐了。
阴谋诡谲,他自能担下来。
“何必费这个神?”
萧弈笑着,语气颇为轻松,道:“区区几个殿前军,杀不了我。”
“我可不想揣着一把刀去见你。”
“不带他们就是了。”
“哼,说得简单,我堂堂长公主出这么远的门,还能没人护卫……”
“区区在下,不知可否护卫公主殿下。”
郭馨眼眸一亮,想笑,偏是忍着,背过手,道:“那……你是来接我的?”
“请。”
萧弈没走正门而是走到了窗边,抬手一请。
郭馨笑容愈发明媚,提着裙摆快步过来,看了眼窗外,又迟疑起来,小声道:“我可不会翻墙。”
萧弈没有问她是不是把一身武艺丢了。
他默默伸出手。
郭馨微微低头,伸手,任他握住。
屋外还在下着小雪,却一点都不冷。
两人翻出窗外,萧弈让郭馨踩着他的肩攀上屋脊。
瓦上残雪滑,她死死攥着他的手,沿屋脊走到矮墙,萧弈半扶半抱带着她一路出了驿馆。
“哇。”
解州城普通的街景,莫名显得景色不凡。
待找到马匹,郭馨裹着鹤氅坐上鞍前,萧弈翻身上马,将她整个人圈在臂中,一勒缰绳,沿小巷往北门而去。
谁也没发现他们。
城门大敞,百姓进进出出,两人共骑,在傍晚出了城,把解州万家灯火丢在身后,一头扎进苍茫的北方。
风把她的碎发吹在他的脖颈,感受有几分熟悉。
绕过盐池西岸折向北,中条山如一道墨屏,挂着一轮圆月,冰面结着盐霜,月色一照,美如画。
萧弈感到郭馨倚在他怀里,起初还四下张望,后来便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前大氅。
马蹄踏在冻土上,声响均匀、轻快,像是心跳。
行了三十余里,月上中天,前方,坡上有座破庙。
驱马过去,只见庙门倾颓,山门外的石龛积满了雪,院中一座石塔塌了半层。
萧弈扶郭馨下马,在一间还算完整的破殿安顿下来。
寻来枯枝,火折子一吹,噼啪燃起来,顿时有了暖意。
两人围火而坐,把胡饼穿在枯枝上烤,烤到两面焦黄,掰开,热气裹着麦香涌出。
郭馨捧着饼小口小口地吃,弯着眼道:“怎么这般好吃?”
“因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怎不问,兄长托我带的是什么话?”
“你一路上怎么也没说?”
“怕那些事坏了兴致嘛。”
到了如今,萧弈不上表、不奉诏,几乎是断了与朝廷的沟通,郭荣有话要说,也只有让郭五娘传了。
换作旁人,既到不了萧弈面前,萧弈也不会信一个字。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笑道:“没关系的,官家是官家,你是你,他便是下旨砍我,那也与你无关。”
“那我说了?”
“洗耳恭听。”
“兄长说,幽州城那块‘赵王当天子’的残碑是有心人在害你,高勋在黑龙岗围你也是受到了有心人的唆使,李继勋在望云川行刺亦然……这些,他都知道,旁人说你携胡骑南下,是要造反,他并不信,若他再有十年光景,自能收拾,便是如今,他在世一日也压得住一日。”
话到这里,郭馨声音低了些,微微一叹。
“可惜,他身子骨不太好有心人见往后又要‘主少国疑’,蠢蠢欲动了。到时包括你,哪怕你没有反心,你手下人都会逼着你反。按理,他剩下这些时日,要做的就是扫平这些祸患,强权藩镇、禁军诸班。”
萧弈不以为然。
他知郭荣其实拿他没太多办法了。削权、移镇、明升暗贬,他都不会奉旨,除非派禁军强攻河东。
郭馨接着道:“兄长思来想去,想走一步险棋。”
“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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