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87章

  他摆了摆手,不再纠缠此事。

  “说桩正事,护送永宁长公主来的殿前军,察事司已经查清了,果然是鱼龙混杂啊,张永德的人混在里头,想必是寻机杀我;赵匡胤也派了人,该是为了探知赵普如何。”

  “王上心里终究忌惮赵匡胤?”李昉笑道:“何不试着降服赵匡胤,或许他能成为王上的忠臣名将。”

  “他不会委居于人下。”

  “何以见得。”

  “说句反派的话,除掉此人,我才能念头通达啊。”

  萧弈说着,把一封情报递给李昉。

  “赵匡胤所遣者,名为李处耘,潞州上党人氏,赵匡胤旧部,在殿前司被张永德调入麾下,掌机要、监察、募兵。此人文武双全,弓马娴熟,既能临阵搏杀,也懂行军、斥候、军法,吏才干练,心思缜密,杀伐果断。”

  “是个能人。”李昉看着情报,喃喃道:“看来,察事司捉他的尾巴不容易,正月十六,一队潞州绢商入城,连换了三家脚店,才与李处耘接洽,数日来,绢商队伍之人多在茶肆里听人闲谈,绕着关押赵普的囚院外巷慢慢逛……倒是好耐心。”

  “赵普为赵匡胤以身入局,赵匡胤便投桃报李啊,这一对,可谓有情有义。”

  李昉揶揄道:“不知若换作我身陷囹圄,王上也肯这般费心?”

  “明远兄行事谨慎,哪会有那一天?”

  “上了贼船,风急浪高也是有的。”

  萧弈道:“那便立个约,必与明远兄不离不弃。”

  “此言我记下了。”李昉道:“话说回来,这次,王上是想把赵匡胤拉下水?”

  “嗯。”

  “可我看李处耘处事耐心,恐怕不会轻易留破绽。赵匡胤用人,颇有手段。”

  “何必等着?他找不到机会,便替他造一个。”

  李昉会意,笑了笑,道:“那此事我便顺手办了,想必,朝廷终是要派人来的,要捉,便在朝廷使者眼皮底下办了,铸成铁案,看官家如何处置。”

  一如李昉所料,正月底,朝廷还真派了人来。

  但人选却是大出萧弈意料。

  竟是魏仁浦。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魏仁浦是郭威的开国功臣,郭荣继位后虽依旧任为宰相,可因威望资历过高,反倒不常插手朝堂上的具体事务。

  萧弈与魏仁浦也是多年未见了。

  此番故人重逢,却见魏仁浦面容依旧清癯,鬓发却白了许多,眼角也有了无奈的皱纹。

  岁月不饶人,终不复那年邺都初见时的从容风采。

  萧弈亲自相迎,到了大堂上,分宾主坐定。

  “多年不见萧郎。”

  魏仁浦感慨,道:“当年你护先帝家眷北上,我便知你必非池中之物。谁曾想,数载之间,克河东、擒虏主、复燕云,已为堂堂赵王,国之柱石啊。”

  “魏公过誉了,无非先帝信重,今上包容,侥幸立了几分寸功。”

  “荣辱不惊,难得。”

  魏仁浦沉得住气,顿了顿,方才目光在堂中一转,问道:“听说齐王也在太原,如何不见他?”

  “说来不巧,魏公到的前几日,他动身往西域游历去了。”萧弈道:“这么多年,他性子依旧没改。”

  “是吗?”

  魏仁浦持着茶盏的手依旧很稳。

  可当放下茶盏,他却故意怅然一叹,以喃喃自语又能让人听到的声音道了一句。

  “唉,三郎轻佻,终究是不能挑起这个本属于他的担子啊。”

  “何谓本属于他?”

  萧弈没回避这个话题,开口道:“这担子,是旁人强逼他挑的,若挑不动还硬扛,害人也害己,三郎自知本心,未必是坏事。”

  魏仁浦淡淡一笑,道:“听萧郎如此说,是我等俗人太执了。”

  “凡尘俗事,难免的,魏公远来太原不知是?”

  “萧郎屡立大功,天子自该有恩赏……”

  话到此处,忽有一名下吏快步入堂,俯身要在萧弈耳边低语。

  萧弈抬手一止,道:“不必私语,魏公是朝廷重臣,何事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是,启禀王上,今日拂晓,有人趁换防,潜入赵普囚院,意欲劫人,现已被拿下,当场查实,乃殿前司李处耘及所部,人赃并获。”

  “如此时候,出了这等事?”萧弈道:“不会是有人故意挑唆我与殿前司之间的关系?”

  “回王上,李处耘当场受擒,已供认不讳。”

  萧弈沉默下来。

  堂中便静了一会儿。

  半晌,魏仁浦开了口,道:“萧郎若信得过老夫,此事交由老夫处置,如何?”

  萧弈道:“只怕此事背后牵扯甚深,涉及的人物,魏公动不了。”

  “朝堂上没有动不了的人,哪怕是皇亲国戚、天子近臣,此事必给萧郎一个交代。”

  话说到此处也很明白了。

  皇亲国戚是张永德,天子近臣是赵匡胤。

  以魏仁浦的身份,亲口答应处置,对萧弈而言就够了,若是食言,便是萧弈日后讨伐朝廷的借口之一。

  “既然如此,李处耘、赵普,连同曹彬,我一并交给魏公,带回京师,请朝廷秉公处置。”

  说罢,萧弈与魏仁浦对视了一眼。

  这个眼神的分量,两人都懂。

  萧弈是在明明白白地表态,阴谋诡计他接得住,可他不屑纠着此事发挥,朝廷给个让他满意的说法。

  手握实力,才能有这样的从容。

  魏仁浦应道:“萧郎放心,朝廷必不会有所偏颇。”

  他也只能这般应了。

  萧弈点点头,淡淡道:“若能尽除宵小之辈,也许我就念头通达了啊。”

  两人间的气场已与当年完全调转。

  “还请赵王屏退左右,老臣有密言。”

  “好。”

  萧弈挥手,侍者们鱼贯退下。

  大堂中,只剩两人对坐。

  “赵王想必已见过永宁长公主,官家的心意,你该也知晓。”

  “是。”

  “临行前,官家交代,要看一看赵王待长公主是否还有情义,来的这一路,我已听说了,赵王单骑出太原,昼夜南下,亲赴解州接人。可见,先圣穆皇太后当年没看错人,如今陛下也没看错人。”

  萧弈道:“可陛下终不是圣穆皇太后啊。”

  “赵王却依旧是当年肝胆赤诚的萧郎。”魏仁浦道:“否则,赵王该会直接答应托孤,先揽了天下权柄。唯重诺者,才不轻许诺言,赵王不接,可见重诺,一如当年。”

  “魏公不可将我架上去,这顾命大臣,说什么我也不当。”

  萧弈摆了摆手,不吃这一套。

  魏仁浦却兀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麻制书,双手展开。

  “老臣今日,不是来问赵王愿不愿的,而是奉旨宣制。”

  萧弈端坐未动。

  他早已想好,不奉诏。

  魏仁浦神色不变,自顾自地,郑重其事地一字一字缓缓念那诏书。

  “门下,朕闻伊尹保衡,佐成汤而革夏;周公冢宰,辅冲人以宅周。自古受命之君,必有托孤之臣,社稷以之安,生民以之定。”

  “往者汉室陵夷,乾祐之末,衅起宫廷,汴都喋血。赵王萧弈,肝胆侠气,受托于先圣穆皇太后,持孤扶弱,突围出汴,转辗千里,护至邺都,郭氏宗祀,繄之以存。其后秉钺河东,削平群盗,及朕北伐,戮力戎行,下燕云如摧枯,系虏主于辕门,十六州故土,一朝来复,功在鼎彝,泽被黎庶。”

  “朕以眇躬,遘兹疾疢,兴居弗豫,惧大命之靡常。皇子宗谊,天姿岐嶷,可承宗祧,今立为晋王、充开封府尹,以固国本。咨尔萧弈,器业宏远,诚节贯于神明,今加太师、枢密使、殿前都点检,总绾内外军政,夹辅嗣君,特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凡百卿士,悉听规画,共安社稷,惟尔惟忠,念兹在兹,无负朕言,无负先帝……”

  良久。

  魏仁浦提醒道:“赵王,该接旨了。”

  萧弈没动,喃喃道:“霍光受襁褓之托,义在忘身;诸葛受永安之寄,死而后已。可霍光、诸葛,都没有好下场啊。”

  郭荣这一道旨,枢密使、殿前都点检,军政一把抓,位极人臣,实则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也就是今日是私下宣诏,若是当众下旨,天下人都看着,君王把社稷子嗣尽数托付于他,他若再推,说不过去;可若入朝也是入了笼。

  “赵王多虑了。”

  魏仁浦轻声道:“陛下也知赵王心中有所顾忌,并不催你入京。”

  萧弈道:“那是何意?”

  “陛下确实病了。”

  魏仁浦微微叹息,道:“一代明君终究是……唉,我临行前,陛下召见,已不敢再奢望三十年,若上苍肯再给他十年,哪怕只三五年,许多事也就厘清了,奈何,天不假年。朝中诸臣进言,请陛下早除权藩,以绝后患,可陛下环顾朝堂,看不到多少忠臣良将,只看到一双双带着野心的眼睛,等着他驾崩后把年少的晋王,生吞活剥。”

  萧弈能懂郭荣的恐惧。

  “思来想去,陛下能信的,终究是乾祐三年,把他的兄妹儿子从开封背出来的人。”魏仁浦道:“陛下会把朝中的虎狼之辈清理干净,待到替赵王扫清了障碍,再发明诏,赵王可到时再入开封,不必担心有任何陷阱。”

  萧弈听得懂。

  他可以等到郭荣把张永德、赵匡胤等人都处置了,甚至郭荣也驾崩了之后,再去当顾命大臣。

  魏仁浦把制书放在案上,长长一叹。

  当年随郭威从邺都南下,是兵强马壮;如今则是衰老、疲惫,无奈,尽在这一叹之中了。

  不待萧弈开口,他转身,告退,官袍扫过赵王府的门槛,扫去几颗尘埃。

  次日,官吏来报,魏仁浦已南返开封。

  他没有等萧弈的答复,想来,郭荣托孤也不管萧弈是答应还是拒绝。

  郭荣在赌,赌他有情义、有底线。

  莫名地,萧弈心中也有些担心,担心被郭荣赌对了,担心自己不够绝情。

  之后他又想,这些事终究是他自己说的算的,怕甚?

  抬头看去,景懋四年初春,天气已经变了,融雪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南方的天气一片阴霾。

? 第560章 惊变

  自魏仁浦南返,萧弈就关注着开封的消息。

  太原距开封官道一千二百里,急驿昼夜换马、日行四百里,三日可至;寻常马递,则得五六日;官吏行脚,走上十余日也不稀奇。

  察事司的探子、河东进奏院的邸吏、老潘商队的行商,几处消息来源,各有各的道,同一桩事,他往往能收到几份情报,互相比照。

  但终究是远,鞭长莫及。

  惊蛰后就是农忙,萧弈并未忽略了劝课农桑。

  二月二十六日,李昉带着情报到了汾河畔的田间禀报。

  两人便坐在垄上聊起来。

  “赵普、李处耘是魏仁浦亲自押回去的,一进城,就被下了御史台狱,三司共审。”

  “曹彬呢?”

  “他伤势初愈,也未能幸免,罢了兵柄,归家待勘。望云川上,五千殿前军折损近半,李继勋、赵普又是追他前往的,他纵有委屈,案子也得先过一遍。”

  “张永德、赵匡胤呢?”

  “还没动,可在五日前,官家以议燕云封赏为名,迁慕容延钊为殿前副都点检,殿前司诸门宿卫换成了侍卫亲军马军,由侍卫司都指挥使韩通亲自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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