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晋王于柩前即位,厚赏宿卫诸军,京城九门戒严,行人商旅,逐一盘验。赵普也被放出了开封府狱,李处耘一并开释,哦,曹彬还在狱里,罪名一直没定……”
太快了。
事起仓促,让人眼花缭乱。
不,并不仓促,一桩桩,一件件,像早就排演过百遍。
本以为郭荣收复燕云,威望正是最高之时。然而,这乱世里,一旦病了,所有虎狼就都闻着血扑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昉开口了。
“王上所料不错,官家果然是如何都处置不了身后事。”
声音有些悲悯更多的却是平静。
“削枝强干,终是让殿前司掌了权。”
“有因必有果啊。”
“新君既立,名分要正,天下要服。他们少不得再下一道诏,征王上入朝,王上拒命便是抗旨,他们正好以新君之名下诏讨逆。”
“那就讨逆。”
事到如今,反而简单了。
萧弈吐出一口浊气。
郭荣既逝,他也再无顾忌,可放手一搏了。
“传令下去。”
堂中烛火被萧弈转身带起的风势一扑,齐齐矮了一截,齐齐亮起。
“召河东文武诸将即刻入府议事;自此刻起,太原戒严,井陉、天井、雁门诸关,只许进,不许出;凡开封来的文书、使者,一律拦下看押,一个消息也不许流传出去。”
“喏。”
说罢,萧弈迈步走到了地图前,开封、太原,一南一北,隔着一千二百里刚刚解冻的山河。
也是他争天下的战场。
? 第561章 南下讨逆
晋阳宫。
夜风吹彻,春寒料峭,漫天星河低垂,压在景福殿的檐角。
萧弈换了身玄色常服,静坐了一会,才缓步往前殿。
堂中烛火通明,开封的消息包括郭荣驾崩、禁军夺权,以及周行逢、韦良之遭遇,诸人也都听说了,议论声从照壁那边传来。
“还掂量个狗屁,无非是兴兵讨逆罢了!”
“正愁没名头杀入开封,为王上夺了大位!”
“不错!”
待萧弈绕过屏风,在主位端坐,众人一静,纷纷行礼。
目光扫视两列文武,一边是王府属官,阎晋卿、李昉、花秾、张昭敏、王溥、向训、闾丘仲卿、郑珙、卫融、李光睿、王仁赡、吕端等等;另一边的武将们已甲胄在身,张满屯、傥进、穆令均、细猴、胡凳、吕酉、范巳、高勋、张崇训、李存瑰、米擒乞力、范超、吕小二、王灵芝……再后方的人影绰绰,已看不清了。
那一封釜底抽薪的矫诏几乎升迁了所有河东文武,真正走的人却寥寥。
人心向背,其实胜负已分了。
他不急着开口,眼看阎晋卿开口欲言,抬了抬手,道:“等沙盘摆上来再谈。”
一句话,说得不多,实则定了调。
南下讨逆。
很快,两副沙盘被抬上大殿,一是天下总图,一是河南、河北关隘要道,自河东南下开封的走势一目了然。
“今京中剧变,陛下大行,奸佞窃权,本王召诸君于此,乃定进退、决存亡。”
“王上,还请听下官一言。”
王溥先出列,语气斟酌,道:“京中变故,事出仓促,虚实尚未尽知。若新君已柩前即位,中原有共主,王上若兴兵,以何为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诸镇未必肯从。”
萧弈不答。
李昉当即出列,道:“齐物兄此问,确该当众说清楚。官家延和殿奏对之后已不视朝,刘熙古矫诏无疑。韦良赴雄州,被袭击于使府;周行逢入朝,系于殿前司狱;朝廷以此罗织罪名,攻讦赵王,如此种种,皆奸党悖逆之铁证。”
“不错!”
武将队列中,不少人高声应喝。
李昉继续道:“韩通乃侍卫司都指挥使,社稷宿将,未闻罪状,举门死于乱刀;赵匡胤、赵普、李处耘等,论罪之囚,一朝开释,复委爪牙。桩桩件件,如何不能证明奸党已挟制少君,阴谋不轨?!”
王溥嘴唇动了动,终是一叹。
他没有与李昉争辩,转向萧弈,一揖到地,道:“王上,便是诛权臣,也可移书诘问,问罪阙廷,何必动兵?”
萧弈淡淡道:“朝局皆在禁军一手掌握,如何问罪?”
既欲南下讨逆,动兵前,终是该把形势与众人说清楚。
李昉遂再次出面,侃侃而谈。
“自太祖开国,大周两代行强干弱枝之策,岁岁抽调天下藩镇精锐入卫,编为殿前、侍卫二军,世人皆言‘天下锐卒,尽在禁军,得禁军者得天下’。”
“嘁。”
李存瑰闻言,微微冷笑一声。
“我河东之师,久戍边陲,战功赫赫,岂逊禁军?”
“兵头掌权,岂与你堂堂正正比功劳?”李昉道:“此辈禁军选募自藩镇牙兵,以身长、膂力取人,相当于把最容易哗变的将兵送入开封。天雄、成德、义武这河朔三镇,素来是‘兵强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父子相袭,姻党盘结,岁久根固,到如今,拆了又拆,精中选精,到了殿前军。所谓‘义社’,便是这河朔百年骄兵之缩影。”
“说穿了,把魏博牙城搬到了天子脚下,天子英武,刀柄就攥在手里,然今天子病逝,主少国疑,刀柄自然就落回了他们手里。”
“那为甚是赵匡胤?依俺看,论战功威望……”
“提功劳,便是你还不明白。藩镇选牙兵,禁军选精锐,皆同理,主帅以富贵啖兵,军士以拥立奉帅,就连太祖即位,追根溯源还是河朔三镇拥立的。义社中,以赵匡胤文武双全,以义气闻名,是禁军中难得的可主持局势之人,能继续托着这班人的权与利,明白了?”
“噢。”
李昉说明了京中形势,萧弈目光便看向了张昭敏。
张昭敏会意,顺势出列,道:“王上,依我之见,莫说河朔三镇早不是当年的三镇,禁军遴选其中精锐,亦不足为虑。”
“哦?”
“禁军仗宿卫天子之名,居京畿、食君禄、承皇恩,稍有微功便骄纵跋扈,轻视天下藩镇、边军,才敢趁先帝驾崩、秘不发丧,矫诏夺权,诛异己、挟幼主、揽朝纲。然而,兵之锐,不在挑;兵之骄,生于豢养;兵之悍,生于百战。我河东军自出雁门,哪一仗不是血战克敌?终得百战成军!”
话到此处,张昭敏声音一扬。
“延庆川一战,殿前诸班被契丹骑兵冲了个对穿,奠定胜局的,终是河东将士!”
“不错!”
张昭敏再次提高音量,压下诸将的叫嚷。
“再说制,王上镇河东以来,什伍相保,操典按月操练;功次以实绩叙录,伤兵有营,遗孤有抚;月饷直发至卒伍之手,将校无从克扣;军造院所出札甲、长槊、强弩;讲武堂教兵法,讲大义。故兵知将之恩,将知兵之命。”
“反观殿前诸班,数易其帅,今韩通一死,侍卫司与殿前司貌合神离,同殿为军,侧目而视。赵匡胤为殿前诸将推出来,看似风光,然朝局需弹压,中原需把守,幼主、百官、天下诸镇,禁军籍名虽众,能与我军当面对阵的,几人?”
“好!”
“说得对!我等正该南下杀向开封,让殿前诸班知道谁他娘的才是精锐!”
“我等请王上南下讨逆,匡扶天下!”
“请王上讨逆,匡扶天下!”
殿中,众人的声音渐齐。
“好。”
萧弈没有太多犹豫,只给了一个坚定的回答。
他目光扫过向训、王溥,见就连这两人也没有再反对。
“南下讨逆,议军吧。”
“是。”
闾丘仲卿当即出列,拿起木杖,指点沙盘,杖间从太原向南划下,过潞州、泽州,直指黄河。
“我大军若南下,路有两条。东出井陉,是河北平原,利于骑兵驰骋,却绕远;南出天井关,下太行,抵怀、孟,渡河即汴。”
“走天井关。”
萧弈非常果断,道:“兵贵神速,有杨业在潞州为我开门,这条路最短。若给赵匡胤时间梳理朝局,我就是傻瓜。”
“哈哈,俺看赵匡胤才是傻瓜,这种时候出头,正是给我们南下的机会嘛。”
“说粮草。”
“粮的事王上暂不必太担忧。”张昭敏拱手道:“塞北缴获,河东军储,可支三万马步军半年之用,届时,夏秋二税也可续上……只怕殿前诸班撑不到那时。”
诸将又是大笑。
萧弈脸色一沉,再开口,就是一声声吩咐。
“传信杨业,整昭义军,随本王南征。”
“喏!”
“以细猴、胡凳为先锋,精骑三千前驱,出团柏谷,先往潞州。”
“喏!”
军令一条条分派下去,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他则自领马步军三万,次第南下。以张昭敏知太原留后,郑珙、卫融佐之,穆令均、吕酉、范巳领兵守土。
以向训、王溥随军转运粮草。
最后,遣使四出。
邺都的符彦卿、幽州的李重进、云州的李筠、夏州李光俨、襄州的安审琦、易州的孙行友、寿州的舒元……
天下藩镇,萧弈都派了使者去问一问他们,既食先帝俸禄,敢不敢同去讨贼。
议至天明,诸将各自退下,回各营准备;信使奔走,马蹄扬起尘烟阵阵。
李昉却没走,脸上挂着微微的苦笑。
萧弈道:“明远兄既在,正好写一封檄文。”
“王上,我所思虑的,却是另一桩事。”
“嗯?”
“以河东之锐,南下击破赵匡胤,并非难事。”李昉沉吟道:“难的是,待大军入汴、底定乱局之后,那年少天子该如何处置?”
“宗谊吗?”
萧弈喃喃了一声,想起许多往事,道:“我自当保全他。”
“我是问,王上何以待天子?是废是辅,恐怕都有不妥。”
“依明远兄之见?”
“两条路。”
李昉竖起一指,道:“其一,示敌以弱,今王上举师南下,可故意缓行,待各方消息,甚至出了天井关后故作佯败回缩,使赵匡胤骄纵自满,如此,他早晚行废黜幼主、篡周自立之事,彼时再兴兵讨伐,名正言顺,大义滔天,天下归心。”
不妥。
萧弈摇了摇头,道:“为一己虚名而拖延战事,坐视中原板荡,这样的‘大义’,不要也罢。”
李昉并无意外之色,随即竖起第二根手指,道:“如此,那便只剩第二条。大军入京之前,王上先行登基,自定正统。”
“登基?”
萧弈一怔。
他没想到这么具体。
李昉道:“眼下朝中奸佞矫诏迫害,杀韦良、囚周行逢,王上以受迫害为名起兵。如此,入京之后,王上便不必再为如何面对幼帝而为难,朝野知晓王上不可能奉旧朝,亦可省去许多麻烦,也好过日后逼幼帝禅位。”
萧弈踱了几步,微微苦笑。
他倒宁愿赵匡胤先来一场陈桥兵变,可看如今的形势,当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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