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此举有三层用意,一是表示重用降将,二是高勋乃当世名将,可托重担,三是考验其人忠心。
“朕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陛下信重,臣便是死,也不让敌军上冈一步!”
高勋受命,带着两千步卒到冈坡布防。
简单掘了三道浅壕,又把二十余辆随军粮车掀了,横塞在壕线缺口。
如此,萧弈竟不看东翼,目光看向正南。
控鹤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收拢。
韩重赟不愧是殿前老将。
虎捷军一崩,他没有半分慌乱,令旗连摆,控鹤军且战且退,枪盾兵在外围结成密不透风的方阵,把往后逃的虎捷溃兵要么挡在阵外,要么干脆一刀砍翻,逼着虎捷溃兵重新掉头。
这是狠法子,用同袍的尸体迟滞河东军的脚步。
“韩重赟想拖。”李昉道:“他要拖到赵匡胤冲上北冈。”
“虎捷已溃,他拖不了。”
视线里,主力战场烂成了一锅血肉翻滚的粥。
虎捷溃卒们弃了武器,乱哄哄地往南涌,撞向控鹤军的大盾与长枪,被钉死在枪锋上,像被串起来的鱼。
在他们后方,河东军也没放过他们。
两阵间,伤兵爬行,拖着流出的肠子,被一双双脚无情踩踏进泥泞。
昔日不可一世的禁军,在烂泥里踉跄,挣扎,嚎哭,命比蝼蚁还贱。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萧弈俯瞰这一幕,神色冷峻得如同寒霜。
一场内战,杀伤这么多中原劲卒,他也心疼。
战场上,河东、昭义、义成,乃至虎捷、龙捷、控鹤、铁骑、内殿直,皆中原最能战之兵。
伏尸于此,皆汉家精锐。
但,这一仗,他必须打疼了他们。
禁军者,身长五尺以上、开二石弩、披三十斤札甲是最低标准,十里挑一,方得入选,恰似藩镇牙兵之选拔。这班人目空一切,骨子里都带着河朔三镇传承下来的跋扈凶悍。
魏博牙兵、成德悍卒,父子相袭,姻党盘结,兵强则逐帅,帅强则叛上……骄兵之气一脉相承。
若不把他们打服了,便是杯酒释兵权,卸了几个将领的职又怎样?
禁军还是那个尾大不掉的禁军。
待往后,百万冗兵坐食天下,岁入之半养了一群只会拥立讨赏的军汉。
中枢怕这些军汉,拖空财政,一日日将他们供在京中,养成闲汉、懒汉,养不出堂堂正正的血气,只能把骄气养成窝囊气。
今日,就得要把这些天下最跋扈军头的高昂头颅按下来,让他们见着他的龙旗就敬畏。
先有敬畏,才能让他们知道,兵戈是用来安社稷,不是用来做从龙买卖的。
他平生百战,先建功立业,取河东、复燕云,方受天下之垢,领社稷重责,宁当野心家,也不受这等军头裹挟。
尸山血海,他要教他们明白这道理。
“陛下。”
许是因萧弈许久没有东顾,耳畔传来了提醒声。
“赵匡胤冲得更近了,御驾是否移一移?”
“不。”
萧弈的对手不仅是赵匡胤一人,还是禁军的骄气,今日若退,谁还敬畏他?
他岿然不动,道:“受裹挟拥立之辈,何惧?”
眼下,得先奠定主战场的胜局。
望远镜移向西翼。
铁骑军不愧是殿前马军精锐,被困在烂泥里大半个时辰,人马俱甲的重骑冲不起来,换作旁的队伍早退了。
潘美却当机立断,传令张光翰率龙捷马军的轻骑向西北挪动,那里有条乡路,路基高,夯土硬,骑兵拉上了路,调头反冲,下了马的河东重骑颇被动。
殿前军的铁骑军重骑则也是全军下马,以战马结成篱笆,在张满屯、米擒乞力的猛攻下硬生生扎住了脚跟。
河东重骑几次冲过去,都没杀出缺口。
但,张满屯是能打硬仗的。
萧弈还记得初识之时,张满屯说的那个故事。
啮阵如獒,此铁牙也。
远远的,只见河东重骑全下了马,以马为墙,长槊架马肩上,一步一步,挤压潘美的阵线。
米擒乞力的铁鹞子也有样学样。
这些人下了马,就是走路的铁甲小城。
战马排成墙,槊锋从马耳之间伸出去,人顶在马身后,甲叶挨着甲叶,轰隆隆往前碾。
潘美以重骑军步战守阵,河东军的槊锋捅进铁骑军的马胸。
战马惨嘶着栽倒,紧跟着就是十几条槊尖一齐捅过去。
潘美不停以旗帜传令张光翰策应,可龙捷军的轻骑杀来,根本杀不穿河东军的铁甲重阵。
铁骑军号声愈急,催促龙捷军。
于是,张光翰的将旗前移,亲为锋矢,猛攻张满屯侧翼。
硬生生凿出了一个缺口。
视线中,张满屯巨人般的身躯比旁人高出一个头,破口大骂着什么,然后,竟徒步扑到了张光翰马前。
铁塔般的大汉盔甲上满是泥泞,当张光翰一刀劈下,张满屯连躲都不躲,以重甲硬挨了这一刀,反手一挥槊。
“给俺下来!”
吼声如惊雷,传遍战场。
槊杆正中马腿。
战马骨断,轰然翻倒,张光翰整个人被掀进烂泥里,刚要挣扎,两条铁臂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绑了!”
“胜!”
“胜!”
西翼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龙捷军应声而乱,轻骑纷纷扯马,向后撤去。
如此,铁骑军独木难支。
潘美到底是名将料子,当断则断,弃了龙捷溃兵,自领铁骑且战且走,拼了命往那条乡路上靠。
若让他拉开二十步,铁骑军重新整出一线,西翼战局还能被这厮稳住。
好在,米擒乞力杀到了。
铁鹞子堵在了路口。
两支铁甲在泥里撞作一团,没有马速,没有花巧,就是甲厚的压甲薄的,槊长的捅槊短的。
萧弈见状,随口评价了一句。
“潘美不是能拼死打硬仗的。”
果然,潘美不再试图替控鹤军挡着西翼,转而往西南方向退。
这番鏖战小半个时辰,西翼战局定了!
“传命张满屯,穷寇莫追,猛攻控鹤军!”
中路战场的殿前军步军主力控鹤军才更重要。
旗帜挥动。
西翼的骑兵整队,起卷,狠狠砸向控鹤军方阵的右翼。
这一砸,成了压垮控鹤军的最后一块石头。
看情形,控鹤军应该快到极限了。
韩重赟把方阵收得密不透风,弓弩手们重新上弦,射出箭矢,河东军则跨过虎捷军的尸体顶了上来。
这边,河东诸将士也尽了全力。
范巳浑身是血,将旗还高高举着;吕酉有条不紊地指挥步军往前压;傥进的轻骑已经绕到了控鹤后阵,放箭射杀散兵;张满屯则收拢了散乱的重甲方阵,从西向东推进。
三面合围将成。
“陛下,东翼敌军距冈下只剩一百步了!”
萧弈迅速向东瞥了一眼,看到赵匡胤的大旗就在冈下招展开。
这也给了控鹤军信心。
双方都到了抢决胜关键节点的时候。
“陛下,是否调傥进回援东翼?”
“不,传令傥进,给朕狠狠地捅韩重赟阵线的缺口!他是瞎吗?那么大的豁口,还在犹豫什么?!”
“喏!”
“吹号,教战场所有人知道西翼的潘美、张光翰败了!”
“呜!”
号角一起,河东军士气再振。
傥进亲率轻骑自侧翼斜里杀出,锋矢所指,直取控鹤军大阵缝隙。
马蹄踏过满地尸骸,轻骑像匕首,猛刺韩重赟后心。
范巳、吕酉的步阵紧随其后,大盾顶着溃卒的后背,长枪从盾缝里递出,一寸寸往前碾。
“控鹤军!再守一刻!”
“再守一刻!”
控鹤军也扬起号角,传来齐声怒吼。
这支殿前步卒,自诩当世最精锐的步战方阵,此时争的是心中的傲气。
一杆将旗下,韩重赟亲自提刀下马督战,连斩三名退卒,硬生生在乱潮里重新稳住阵型。
至此,控鹤军不愧是殿前强军之名,前排盾碎了,二排补上;长枪折断了,拔出刀来砍;阵型被压得越来越扁、越来越小,却还没有散。
“陛下,东翼……”
“来得及。”
萧弈一瞥之间,正见东翼战场上杨业与马仁瑀的旗帜撞在一起。
对杨业,他放心。
主战场也该分晓了。
控鹤军的方阵有了一丝松散。
“破敌!!”
怒吼声在阵上回荡。
就在那一丝松散之际,西翼的河东骑兵,终于狠狠撞在控鹤军的侧后。
似天崩地裂。
控鹤军最后的方阵,轰然散架!
张满屯、傥进的旗帜,一左一右,凿穿了那密密麻麻的阵型,从两个方向杀向韩重赟带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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