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05章

  他看到人影一动。

  赵匡胤没有逃,而是孤注一掷,一往无前,从内殿直的马后掠过,跃起,猛虎扑兔。

  距离不到十步。

  盘龙棍拖着。

  萧弈目光落处,赵匡胤浑身是血,甲叶残破,肩、肋、腿,数不清的伤口,一双眼睛却平静得近乎慈悲。

  慈悲得就像这一棍是劈向五代百姓头上的一座山。

  盘龙棍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全身的力气与最后的赌注,劈落。

  “虎——”

  铁棍破风。

  同时,萧弈手指一松。

  弓弦上的湿气被震颤,溅到了他的脸颊。

  刹那间,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嵕砦山顶的后羿庙。

  十日并出,焦土千里,苍生如在炉鼎,后羿射日,天地始安。

  天下亦如此,一个接一个的烈日灼烧,烧得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至今仍悬着两个最烈的太阳。

  万民苦烈日久矣。

  那就,只剩一个。

  “噗。”

  十步之内,重箭快得连破风声都没有。

  赵匡胤的盘龙棍还在半空,重箭已破开了他的肩甲。

  他拼尽全力拧身,棍势回收去封,终究慢了半分,箭镞透体而入,贯甲而出。

  那如龙似虎般高高跃起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像一只被射穿翅膀的苍鹰,又像一轮被箭矢咬中的烈日。

  前冲的千钧之势被这一箭硬生生拖住,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摔,重重掼在冈顶的泥地里,轰然一声。

  泥水溅起半人高。

  盘龙棍脱手飞出滚出老远。

  “铛!”

  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萧弈仿佛看到了上古时期,后羿一箭射落烈日。

  冈顶上,寥寥几个还在厮杀的内殿直停下动作,愣愣看向那个倒地的身影。

  “噗噗噗……”

  河东军的长枪没有停,将内殿直甲士无情地挑落。

  那杆一路被擎到冈顶的“殿前都点检”大旗,晃了两晃,倒下。

  忽然,旗杆被一只沾满血的手死死撑住。

  竟还是赵匡胤。

  他的盘龙棍已经丢了,右手无力地垂着,浑身是伤,犹挣扎而起,探出左手,撑住旗杆。

  “噗。”

  张崇训不敢托大,径直一槊捅在赵匡胤腿下。

  赵匡胤单膝摔在地上,犹高举旗杆。

  “殿前军,没败!”

  数十杆长枪刺出。

  “拿活口。”

  长枪齐齐停下,转刺为砸,狠狠砸在赵匡胤的背上。

  萧弈放下弓,看着那个跪在血泥里、仍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步血泥,撞在一处。

  赵匡胤仰头看他,肩上重箭随着喘息微微颤动,张了张口,一口血喷出,仰面倒了下去。

  殿前军的大旗,终于在万千目光里倾倒。

  冈顶最高处,龙旗未动,在雨后晴空里“哗”地扯到绷直,盘龙张牙舞爪。

  冈下,双方兵士同时望见了这一幕。

  “万岁!”

  “万岁!”

  河东军震天的欢呼响起。

  将士们此前就感受到了取胜不远,可心弦却被赵匡胤的铁骑紧紧扯着,到此时才终于享受到胜的喜悦。

  “万胜!”

  “万胜!”

  不可一世的禁军、殿前军终于服输。

  只见成片成片的战旗倒下,曾经跋扈的士卒一个个接连跪到在地,举械受降。

  战报一封封传来,连信使都扬眉吐气。

  “报!”

  “敌西翼铁骑军大溃,潘美收拢残部欲退陈桥驿,被细猴截断归路,请降!”

  “中军报捷!韩重赟被擒!”

  “报!东翼王审琦解甲下马,全军就抚!”

  “启禀陛下,李处耘困于沟岸,三次突围不得,弃兵请降!称自知罪不可赦,请全余部性命!”

  “报,韩令坤中槊就缚!”

  “陛下,贼将王彦昇力战不降,已毙于乱矛之下!”

  更南边,有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不及下马背,已远远呼喊道:“捷报!”

  “敌后路慕容延钊素服出降,献陈桥驿粮草辎重!”

  “胜!”

  “胜!”

  残阳终于破开云层,照了下来。

  一场从辰时战到酉时末刻的战事,终于落下了帷幕。

  萧弈站在风中,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气,放眼看去,十余里战场,伏尸相枕,断旗如麻。

  龙捷、虎捷、控鹤、铁骑、内殿直等四万余禁军,诸方大将如张令铎、韩重赟、潘美、王审琦、马仁瑀、李处耘、韩令坤、慕容延钊,死者横尸、生者就缚。

  这些天下最骄悍的兵将,连同他们骨子里的蛮气,终是被狠狠砸进了这片泥泞里。

  他又想到了李昉说的那个故事。

  七十五年前,上源驿的大火被雨水浇灭,李克用逃出生天与朱温不死不休,兵戈由此而始。

  其实这不是深层原因,上源驿也未必是陈桥驿,可这种宿命说辞代表的是人们终结乱世的殷切希望。

  今日陈桥驿也是一场大雨,一场大战。

  残阳如血,龙旗如火。

  冈下,降卒跪成一片又一片。

  萧弈望着唯一的一轮残阳缓缓坠入西山,轻声喃喃了一句。

  “由此而终吧。”

? 第567章 战后

  陈桥驿。

  萧弈缓辔而行,目光看着斑驳的驿墙,想到当年随郭威南下,也曾驻扎于此。

  驿前系马的大槐树还在。

  槐树下,慕容延钊领部分将领拜倒在地,素衣出降。

  “罪臣慕容延钊携殿前校将、粮草辎重、仪仗图籍,拜见陛下。”

  萧弈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看着慕容延钊,淡淡问了一句。

  “你我也是旧识,你蒙二朝周帝重恩,明知郭荣有托孤之寄,为何私放罪臣,纵禁军篡权?”

  慕容延钊滞了片刻,老老实实答道:“陛下潜龙时也曾任内殿都虞候,可惜外镇汾沁,退敌寇、扫两淮、定河东、复燕云,功盖寰宇,然基业在河东,若入主中枢,京中诸将校不曾预从龙之事,苦无拥戴之功,惧无晋身之阶,私欲沸腾,人心汹涌,罪臣……实难压制。”

  萧弈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他良久,不说话。

  半晌,慕容延钊低声又补了一句。

  “罪臣当时若不答应,身首异处而已。”

  “好。”

  萧弈移开目光,看向跪在慕容延钊身后诸将,道:“照此说法,私相推戴、裹胁主帅以求富贵者,便是你等了?”

  “不……不是!”

  “答陛下话,臣等不敢,私相胁立、妄行废立之徒,今日已丧于陛下王师锋刃之下了!”

  对此说辞,萧弈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人人有份。

  但此时这些人跪倒在地,也可见他们胆寒了。

  “且都拿了,依罪论惩。”

  “喏!”

  河东军校上前,毫不留情地将慕容延钊一众以麻绳缚了,押下去。

  五代以来,朝局变换皆安抚降将,萧弈却不如此,趁大胜之际,直接立威。

  立的是军法、律法之威。

  否则,这一战便是白打了。

  “传谕下去,军中凡有以下克上、挟人奉立者,只要证据确凿,查出一个斩一个,杀无赦。”

  “遵旨。”

  相比于杯酒释兵权,他用的是雷霆手段。

  风气不好就扭转风气,而不是把对武力的恐惧写入制度、长久地崇文抑武。

  当夜,驻跸陈桥驿。

  一场大战打完,费心的事反而更多。

  萧弈在后堂睡了一觉,醒时就听到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从前堂传来,混杂着念册的声音。

  披衣起身,过去一看,李昉、阎晋卿、花秾等领着三十六名书吏分作六案,地上铺着苇席,军册、旗鼓、印信分门别类,王溥在院中另设两案,调拨分派医官、马医。

  “陛下。”

  李昉欠了欠身,道:“阎公、子茂熬了一宿,大概清点了战场,请陛下过目。”

  “坐。”

  萧弈到院中井边打水洗了把脸,道:“说吧。”

  阎晋卿遂捧着帐册,道:“贼军此来,合河阳、德胜回撤之众,并京城诸军,步骑四万二千,号五万,昨日辰时接战,至酉时末刻收兵,王师阵上得贼首级七千二百级,其填于沟涧、陷于泥淖、为马践火焚、无尸可殓者,又千余,合计灭贼,八千有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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