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85章

李重进见了郭馨的背影,愣了愣,策马赶上前,关切道:“你怎在此?”

“见过阿兄。”

“快回去,这不是耍处!”

郭馨不答,踢马绕到萧弈身侧。

李重进隔着萧弈,大声问道:“莫非你想去手刃刘铢?放心,我会擒回那厮,亲手交给你,你只管好好待着。”

“我要去。”

“万一有一点儿闪失,怎生是好?!”

萧弈见有唾沫星子飞溅过来,后仰避开,目光看去,只见李重进一张黑脸满是激动与关切。

郭馨躲在他身侧,扯着缰绳,不语。

李重进大急,驱马过去相劝,道:“你……”

两人的马儿绕着萧弈转了一圈。

萧弈只好抚着白马鬃毛安抚,以免它心烦尥了蹶子。

“李兄,让五娘去吧,此事魏先生已答应了。”

“魏先生答应了?”

“应该说就是他安排的。”

“那好吧,五娘,你放心,我宁死不让你掉一根汗毛!”

“走吧。”

今日云沉雪重,卯时的天空仍然昏暗。

队伍没有走官道,向西而行,这是刘廷让等斥候摸出的小路,沿汴水支流西行,绕过赤岗,再折向东南。

“小路有不少雪窟窿、河沟,大伙跟紧些,莫要走散。”

李重进一听,刻意打马到郭馨前面,默默探路,虎背熊腰,看着就踏实。

郭馨却不声不响,绕到了萧弈身后。

路上始终没怎么见到南军的探马,可见南军将领已无战心。

行了十余里,前方就是青陵岗,陇上有人策马而出,手持旗帜挥动。

刘廷让道:“是澶州王承诲部,以为我们是南军,命我等投降,否则射杀我等。”

花秾回了旗语,表明身份。

不一会儿,身后的榆树林中,一队兵马包围过来,为首的正是王承诲、王承训兄弟。

“还真是萧郎。”

“大郎、二郎,别来无恙。”

“听闻你枪挑阎昆仑奴,武勇过人,一战扬名。”

“是大军推枯拉朽,让我捡了人头。”

王承训问道:“这是要去取开封?羡慕你立功的机会多啊。”

萧弈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机会都是争取的。”

“怎还带着小娘子?”

王承训问罢,脸上泛起明悟之色,抬手一摆,示意萧弈不必回答。

他瞥了郭馨一眼,眼神一亮,径直道:“我熟悉南军哨点,愿为诸君引路。”

说罢,不等旁人说话,他一个潇洒的动作翻身上马,引路在前,架势比平时更端着。

众人继续上路。

路上,王承训不时与萧弈评论兵法谋略,侃侃而谈,颇有见地,萧弈收获颇丰,谦虚听着。

直到某一刻,不知为何,李重进忽然不爽起来,嚷道:“聒噪什么?让人耳朵清净些成不?”

“黑脸莽夫。”王承训轻嗤,道:“不知所谓。”

“你这个白面敷粉郎说甚?”

萧弈正要调停,两个沙陀女壮士驱马挤上前,把他与郭馨挤到了后面。

很快,前方二人也就没再争吵,队伍安静下来。

不多时,萧弈派细猴带游骑去盯着南军动向,若有不对,再到开封城回报。

行路三个时辰后,开封城的轮廓在望,城门依旧紧闭,官道上杳无人烟。

“怎么进城?”

“走南门。”

萧弈心有定计,径直驱马向南。

抬眼望去,青灰色城墙沉默地立在汴水畔,在雪雾中格外森然。

他们曾迫切地想要逃离它,如今回来,已时移势易。

第84章 入城(感谢“户口他爹”的盟主打赏)

午后,阳光照在护城河上,冰面反光粼粼。

选择南门,是萧弈早就决定好了的。

北门直面战场,朝廷必警惕,重兵布防,南门远离战场不提,更重要的是,南门守将他正好认识,甚至曾邀请他到城楼喝茶。

他上次是从北门离开,还没来过此处,放眼看去,护城河宽二十米,对岸瓮城延伸而出,包铁的城门紧闭,“熏风门”三个大字颇新,可人们一般依唐时习惯唤此为“尉氏门”。

城高八米左右,雉堞间守卫持弓而立,看似守备森严。

萧弈抬手,身后队伍立即停下。

“下马歇整一下。”

“胡凳,你不必进去,带两人在城外接应,看我旗号行事,若事有不谐,立即寻找援兵。”

“喏。”

“花秾,看看守南城的还是不是孙忠。”

“是。”

“你眼睛不好,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侍卫步军左厢第三指挥的大旗,我不用看就能认得。第四都的小旗插在城楼,那是孙忠的心腹,守最舒服的位置。”

“和大家说说孙忠。”

“是,他长了屠夫的凶相,早年靠替豪强看家护院,后来得了个‘软脚屠’的浑号,混不下去,被征了兵,当时我阿爷任都头,以为他是个猛将,带在身边,他会来事,喂马、递水、暖床,契丹占了中原那些年,还学了些契丹话,升到队正,笼络了几个好手,本朝立国时立了军功,又一路打点,当上指挥……”

萧弈道:“此人不难收服,但我们需做两手准备,再说说南城防事。”

花秾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划。

“禁军第三指挥名义上有兵五百,实则不到三百五十。指挥使驻城楼,总领防务,副指挥与左、右都虞候协助轮值;瓮城值房在城门内侧,有四人,查验文书、登记往来物资;箭楼四座,各四人;城门两侧各八人;吊桥有绞盘房二处,各六人;城墙马道守备六队,每队十二人;内城墙下藏兵洞六人看管箭矢、粮草;另有传令兵八人往返子城大营。每日辰时、未时换防,城门钥匙三把,依律由指挥使、城楼、子城大营保存,需两把同开,但钥匙总放在一处。”

刘廷让算了算,道:“每班一百二十余人。”

萧弈问道:“战力如何?”

花秾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张满屯,压低声音,道:“禁军本精锐,但史弘肇辅国以来,严于虐民,宽于治军,兵士欺榨民财变本加厉,吃喝嫖赌,风气愈坏,甲戈不修,偷卖军粮。”

崔彦进冷笑道:“只要入了城,全干掉也不费事。”

“不必。”花秾道:“这些人我几乎都认识,劝降他们不难,以王师大胜之势,孙忠必第一个归降。”

“他告密使人追杀你,你不恨他?”

“大局为重。”花秾道:“东西两段城墙还有禁军第二、第四指挥,不宜惊动了他们。”

“好样的。”李重进道:“只怕他们不放我们进城。”

萧弈远远往城上望了一眼,道:“今日并未增派人手,可见昨日傍晚的战事结果还没传到孙忠这一级,否则开封绝不会这般平静。”

商议妥当,他便开始分派任务。

“入城之后,我与花秾到城楼招降孙忠;郭信,以你为首,带人守着城门,听我信号,视情况抢夺城门。”

“好。”

“一旦动手,吕酉、韦良,你们拿下城门;”

“喏!”

“范巳,到时你带人拿下箭楼。”

“喏……”

准备就绪。

张满屯策马上前,准备叫门。

“嗖。”

一支箭羽落在他马前。

“城上的弟兄听着!”张满屯嗓门大,嚷道:“俺们是禁军,从赤岗回来,有要事面见国舅。”

片刻,一个兵士探出头来,放声喊道:“可有文书凭证?腰牌何在?”

萧弈从容把腰牌递给范巳,由他绑在箭上,驱马上前,射入城头。

他心想,孙忠若发现大势不妙,不放他们这些“禁军”进城,那便是有投降郭威之意,反而更好解决。

可惜,过了约摸一刻钟,城门开启只容一骑通过的小缝,吊桥缓缓放下。

“进城。”

萧弈催动白马,当先踏上吊桥,花秾则用布裹住了脸。

门洞阴冷,尘土与霉味颇重,显然许久没开过城门了。

守军兵士们木着脸,并无临战前的紧绷,反有种前途未卜的茫然,与他们这四十余人的锐气形成了强烈对比。

“嘭!”

城门闭合,拒马铺开,并传来吊桥归位的声响。

瓮城中,孙忠已等侯在那儿,禁军指挥使的制式札甲很新,反衬得他心神不宁,眼中没了刚升官时的得意。

“孙指挥,又见面了。”

萧弈声音沉稳,礼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因副都头虽职低,控鹤卫却更矜贵。

孙忠微微眯眼看他,屠夫般的脸上浮起亲切的笑意。

“还真是萧都头,禁军大衙一别,许多天没见哩。咦,后面这些是镇兵吧?”

“带了些泰宁军的废物回来。”萧弈道:“可否向孙兄讨杯热水喝?”

孙忠受宠若惊,笑道:“求之不得哩,只要萧兄弟不急着见国舅就好。”

“冻了一路,差事哪有暖身子……哪有你我兄弟情谊要紧。”

“哈哈哈,请!给控鹤卫的兄弟,哦,还有泰宁军端些热汤来。”

萧弈对郭信等人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让他们占据有利位置,只让蒙着脸的花秾捧了匣子跟在后面。

他与孙忠并肩走向城头。

“唉。”孙忠忽长叹一声,道:“观萧兄弟面色如此镇定,不知城外情形如何了?”

“孙兄还不知道?”

“我只知朝廷与北军陈兵于刘子陂了,具体的情形却难打听哩。”

“看来,侯老元帅是担心乱了人心,没把消息传回来。”

“有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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