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被一路引至福宁殿。
引路的内侍不是慈德殿的人,而是梁从政身边的一个小黄门。
曾布瞥了韩忠彦一眼,韩忠彦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曾布站定,鼻翼微微翕动。
殿中空气清冷,没有药味,没有血腥气,甚至连烛蜡的气味都比平日淡了几分。
韩忠彦则环顾四周。
殿中烛火通明,御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案角搁着一只茶盏,盏中尚有半盏残茶。
却不见太后身影,也不见官家。
“太后呢?”他喃喃道。
话音才落,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赵似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衣带尚未系好,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
梁从政跟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条玄色大带,急步追着:“官家,官家,您等等,臣帮您系上,”
赵似头也不回,一面走一面摆手:“别,朕最烦男人碰朕。朕自己系。”
说着低头将衣带三两下绾了个结,手法倒是利索。
梁从政垮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臣也不是男人啊。”
赵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行。”
他抬起头来,恰好对上韩忠彦与曾布两张呆愣的脸。
两人像两根木桩似的戳在殿门处,竟忘了行礼。
赵似嘴角一扬:“两位相公来啦?”
韩忠彦与曾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撩袍便要下跪。
赵似一摆手:“别行礼了。”
随即转向梁从政。
“从政,让御厨把炭火跟羊肉送来。朕要跟两位相公炙羊肉吃。”
梁从政领命而去。
赵似走到殿心那张紫檀圆桌旁,撩袍坐下,见两人还杵在原地,便伸手指了指对面的锦墩。
“两位相公,过来坐下。不用朕请你们罢?”
两人这才凑过来,依言入座。
赵似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坐。喝茶。”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各自斟了茶。
赵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面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往椅背上靠了靠。
“天气凉了,沐浴一番,再喝口热茶,舒服。”
他说这话时,语气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纳凉。
曾布再也忍不住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压着焦躁:“官家,恕臣直言,您究竟是想做什么?”
赵似没有答话。
他伸手从桌角那只黑漆木匣里抽出一沓纸,推到曾布面前。
那纸上的墨迹尚新,是皇城司逻卒的奏报原件,上头还盖着蜡封拆过的残痕。
曾布接过来,凑近烛火,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的脸色随着目光的下移一分一分地变白。
半晌后,他将奏报递给韩忠彦,然后闭上了嘴,一个字都没有说。
韩忠彦接过,看得比曾布更慢。
看到“蓄死士十七人,剃发披僧衣,欲于东华门外自焚”这几行时,他的手顿了一顿。
全部看完后,他将奏报轻轻搁回桌上。
两人都沉默着。
赵似看他们不说话,叹了口气,开口打破了僵局:“也不知道,谁会咬钩。”
韩忠彦闻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官家,怕是会有不少人咬钩。若……”
他停顿了一息,那个“若”字后面的话悬在半空,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唉。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赵似摇了摇头。
烛光映在他面上,那神情出奇平静。
“若不贪心,不私相奔走,自然无碍。”
他端起茶盏,在掌心里转了转。
“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又能怪得了谁?”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曾布与韩忠彦面上依次停了一停。
“你们应该明白。不这样做,朕日后就得日防夜防。但民间有句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曾布闻言,微微颔首。
这话虽粗,理却不粗。
他在政事堂这些年,见惯了拆东墙补西墙的权宜之计,深知防是防不住的,只能断根。
但他心中另有一层忧虑。
“话虽如此,”曾布斟酌着词句,“官家,臣所担心的,是兵……”
他没有说全。
但那个“兵”字一出口,韩忠彦的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赵似却笑了一声。
“朕又不是三岁稚童。你觉得朕会打无把握的仗么?”
曾布听到这句话,便不再言语了。
能让武将服气的文皇帝,本朝一百余年,只有这一个。
恰好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御厨带着一只炭火炉子进来了,炉膛里的炭已烧得通红,被夜风一激,噼啪溅出几点火星。
后头跟着四五个皇城司亲从官,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食盒。
炉子被架在圆桌上。
食盒依次打开,露出一盘盘用木签串好的羊肉,肥瘦相间,切得厚薄均匀。
另外几只小碟子里分别装着胡椒、安息茴香。
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孜然、盐、花椒、酱油,还有一小碟凝固的牛油。
赵似拣了五六串羊肉,搁在炉架上,手法娴熟地翻着面。
炭火舔上羊肉,油脂滴下去,嗤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他一面翻烤,一面说道。
“今日两位相公可算是有口福了。这安息茴香如今少得可怜,作价可不便宜。朕平时都舍不得拿来炙肉吃。”
曾布看着赵似那双翻烤肉串的手,动作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天子的手。
赵似撒了一撮盐,继续道:“今日两位相公尝尝朕的手艺,看看如何。”
两人连忙推辞:“官家不可,臣等……”
赵似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故意将脸一板:“你我君臣一体,有什么可不可的。好好等着吃便是。”
这话一出口,曾布与韩忠彦心中同时涌起一股热流。
君臣一体,这四个字,从官家口中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是真把臣子当成共治天下的人,而不是呼来喝去的仆役。
感动之余,两人又不由自主地对那些勋贵生出一股恨意。
一百多年了,开国至今,赵家给他们的恩典还少么?
世袭的爵位,免赋的田产,朝中的荫补,哪一样不是从朝廷嘴里分出来的肉?
如今官家不过是想收回去一些,他们便养死士、扮僧人,要挟朝廷。
少挣点钱会死么?
韩忠彦在心里骂了一句:活该。
约莫一刻钟后,赵似最后撒上一撮安息茴香与花椒粉,将烤好的羊肉码在碟中,推到两人面前。
羊肉表面烤得金黄透亮,油脂还在滋滋作响,混着孜然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两位相公,试试看。”
赵似满眼期待。
曾布看着碟中的肉,确实被勾起了馋虫,可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他有些窘迫地看了赵似一眼:“官家,这……有没有筷子?”
赵似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哈哈,忘了两位相公是读书人。从政,寻两副碗筷来。”
梁从政连忙去办。
赵似自己拿起一串,说道:“朕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吃就是了。”
说着张口咬下一块肉,一抽签子,嚼了起来。
韩忠彦看着眼角微微一抽:“官家,这……是不是太不雅了?”
赵似嚼完了,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就你我君臣三人,何必那么拘礼?礼,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曾布闻言,心中一暖,笑道:“官家既然如此说,那就恕臣无礼了。”
说罢也拿起一串,学赵似的模样咬了一口。
入口油香四溢。羊肉的肥腴被炭火逼出了大半,剩下的裹着瘦肉的肌理,咬下去不柴不腻。
安息茴香的异香在舌尖炸开,花椒的麻与酱油的咸鲜层层叠叠地漫上来。
曾布愣了愣。他又嚼了几下,确认自己没有尝错。
他吃过不知多少回炙羊肉,从未吃过这样的味道。
这安息茴香,平日府里也有少许,都是拿来炖汤用的,哪舍得这般豪奢地往烤肉上撒。
赵似看曾布吃完,问道:“曾相公,如何?”
曾布将口中的肉咽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正色道。
“官家,恕臣直言,您这厨艺,怕是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强上一些。”
赵似哈哈一笑,又看向韩忠彦。
韩忠彦见官家与曾布都放了架子,也不再矫情,拿起一串吃了。
然后点头道:“曾相公所言不差。官家这手艺,确实极佳。”
赵似往炉膛里又添了两块炭,随口道:“还是得靠这安息茴香。可惜,西域商路断绝。”
他将火钳搁下,语气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不过也无所谓。等过几年,把西夏灭了,将路打通,往后就不用担心买不到这玩意了。”
曾布与韩忠彦面面相觑。
为了安息茴香灭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