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来那段历史上,这个死局直到方腊起义、直到金兵南下,才算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解了套。
赵似将两本册子往案角一推。
“朕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开源,什么法子都不如抄家来得快。”
梁从政闻言,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笑。
但赵似心里清楚,抄家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这笔钱要是躺在库里吃灰,那跟躺在宗室勋贵手里没有区别。
无非是把财富换了个地方囤着。
得让钱动起来。
投资工业。
开矿山,建冶炉,造纺织机。
大宋的煤铁之利远未开发充分,若能以这笔钱入局,三五年内便是另一番气象。
促进外贸。
市舶司每年从海商手里抽的税,不过百十万贯。
若朝廷自己造船、自己组商队,把瓷器、丝绸、铁器往南洋、往日本高丽运,利润何止十倍。
想到此处,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财政危机,终于缓解了。
大宋,将要进入一个爆发期了。
他提起笔,在已经拟好的札子上批了四个字:“照此施行。”
然后抬起头,对梁从政说:“将王师约家中抄出来的钱交给户部。”
他顿了顿。
“充入国库。这七八百万贯,好歹让虞策的账本好看一些。”
梁从政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这笔账,赵似早在心里算过了。
宗室的钱是他自家人内部的事,充入私库说得过去。
勋贵的钱是他与他们私下交易的筹码,见不得光,更不能走国库的正账。
只有王师约的钱,是正儿八经的谋逆抄家,按律当入国库。
这也是赵似不牵连所有人的原因之一。
公开了,这钱就得入国库。
那么他想用这笔钱,免不了要扯皮。
而钱在自己手里,自己想做些什么,自己掏钱。
哪怕百官有意见,那也没法说什么。
毕竟皇帝自己掏钱做事,谁能说上什么不是?
梁从政捧着札子退下了。
但他走到殿门口又折了回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官家。还有一事。”
“说。”
“折经略与章相公,距京师不过两三日的脚程了。官家此前说的阅兵——”
赵似点点头。这事他这几日一直惦记着。
“让户部、兵部、枢密院一并安排。”
“到了之后,先在城外扎营。不必急着入城,先在城外亮一亮相。”
“让在京百姓出城去看看,看看我大宋的边军是个什么模样。”
他一面说,一面用指尖在案面上比划。
“然后拨出一个把月的时间,让他们养精蓄锐。把队列练好,把军容整饬利索。”
“告诉他们,届时是要在天子脚下、百官面前、四方使臣眼中亮相的,不能丢了我大宋禁军的脸面。”
“另外,”他抬起眼,“让鸿胪寺做好准备。”
“将在京的外国使臣,辽国的、西夏的、高丽的、交趾的、占城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请来。”
“就说,大宋天子请他们看一场阅兵。”
梁从政一一记下。
记到鸿胪寺这一条时,他顿了顿。
“阅兵的地点呢?”
“东华门外。”
梁从政的眉毛跳了一下。
东华门是什么地方?
那是宫城的东门,门外便是皇城司衙门与禁军大营所在,再往外走便是马行街,是汴京城里最宽阔的一条直道。
在东华门外阅兵……
“官家。”梁从政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阅兵的事,您恐怕得先过了百官那一关。”
赵似往后一靠,看着他。
“让两位相公去办就行了。”
梁从政闻言不由得苦笑。
“官家,前些日子,两位相公可刚在垂拱殿门口被言官堵着骂了许久。”
梁从政斟酌着措辞。
“如今要阅兵,让武人在百官面前耀武扬威,只怕——”
“谁说朕要让武人压文官了?”
赵似打断了他。
“你去给曾布和韩忠彦递个话。”
“就一句话:这叫武力威慑,震慑四夷。”
“若有人觉得不妥,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梁从政等着下文。
“让他们穿上铠甲,去太阳底下练队列。”
“练好了,阅兵的时候让他们站头一排。”
“震慑四夷的好差事,朕绝不偏袒武人。”
梁从政终于没忍住,嘴角漏出一丝笑意。
“官家,您这就有些——”
“不讲道理?”
赵似替他补上了。
“不是朕不讲道理,是为了应对他们不讲道理。”
“他们引经据典,搬出什么‘以文驭武’、‘重文轻武’的祖宗家法来堵朕,朕拿什么跟他们讲道理?”
“朕拿《论语》跟他们辩?辩得过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
“你就跟两位相公说,让他们脑子活络些,不要死盯着那几本儒家经典。”
“谁说在东华门阅兵就是好战?谁说阅兵就是重武轻文?”
“朕是不好战的。”
“这就叫文武并济,恩威并施。”
“愿意做朋友的,咱们做生意、讲道理。”
“不愿意做朋友的,咱们就亮刀子。两件事,冲突么?”
梁从政低头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可是,官家。”
“百官或许更在意的是,让武人出这个风头。”
“朕说过了。”
赵似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若他们也想出风头,可以。穿上甲、练队列、晒太阳。”
“他们受得了,阅兵那天就让他们站到武人前面去。”
“受不了,就别在朕面前说什么文贵武贱。”
“告诉曾布和韩忠彦,欲承其重,必受其累。”
“他们是宰执,百官有意见,他们去摆平。”
“前几日被堵在垂拱殿门口骂了一顿,那是他们命里该着的。”
“想坐这个位子,就得受这个气。”
梁从政苦笑,躬身道:“喏。臣这就去传话。”
他刚转身,殿外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在殿门外跪下,将拂尘横在臂弯,扬声禀道。
“官家,翰林学士、知贡举,苏轼苏学士求见。”
赵似抬起头。
眼前倏地一亮。
终于出来了。
“传,福宁殿觐见。”
第214章 苏子瞻,你信佛么?
赵似将手中札子往案角一搁,抬眼望向殿门。
不多时,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梁从政先行推开殿门,侧身让至一旁。
苏轼跨步入殿。
他身形清瘦,紫袍袖口处隐约可见两团墨渍,显是锁院阅卷多日,未曾更衣整饬。
面上风尘未褪,一双眼睛却仍是亮的。
他在殿心站定,双手捧笏,躬身行礼:“臣苏轼,奉旨知贡举。”
“省试已毕,此乃臣与同知贡举并诸考官一同商议拟定之名次名单,请官家圣阅。”
赵似自御案后抬起头,面上浮起笑意。
“子瞻,你来了。”
苏轼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子瞻。
官家唤他子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