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宣德门,便往南外城方向赶去。
南外城,苏轼的棚中。
油布棚顶被风掀得簌簌响,苏轼正伏案核对各坊刚刚送来的户册,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棚帘已被掀开,一人当先跨入。
绯色常服,腰束金带,不是赵似又是谁?
苏轼愣了一瞬,霍然起身,袍袖扫过案角,险些带翻了砚台。
“官家!”
他抢前两步,便要行礼。
赵似抬手止住了他,语气平淡:“不必拘礼。”
苏轼却顾不得这些,他站直了身子,面上先是惊讶,旋即转为忧色。
“官家,外面还有些乱。今日南城救灾尚未收尾,各处坊巷人多口杂,官家实不该此时出宫。”
赵似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说了两个字。
“子瞻,务实。”
苏轼听到这两个字后便不再多言,整了整袍袖,双手一拱。
“臣明白了。”
话音刚落,棚外又响起脚步声。
曾布、韩忠彦、蔡京三人鱼贯而入,见了赵似,齐齐躬身行礼。
赵似扫了三人一眼,面上也不见意外之色,只淡淡道。
“既然都来了,那便随朕一同去走街串巷看一看。”
曾布与韩忠彦交换了一个眼色,蔡京已率先拱手:“臣等领旨。”
一行人出了棚子。
暮色已从墙头压下来,巷子里各处掌了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苏轼命人唤来了这片坊巷的里正,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佝偻着腰,战战兢兢地候在巷口。
他被人告知有贵人要来巡视,却不知究竟是谁。
待到看清眼前这一行人的服色气度,腿肚子便开始打颤。
随后便跟在队伍后面。
赵似一边走一边开口:“进度如何了?”
苏轼趋前一步,拱手道:“回官家,已差不多了。”
他抬手往南边那一片比划了一下。
“此番受灾最重的是南外城,穷苦百姓多,房屋本就不结实。”
“雪雹砸下来,塌了屋顶的不下数百家。”
“如今禁军与各衙门合力抢修,已修了十之七八。”
赵似点了点头,步子不疾不徐。
苏轼继续道:“有些屋舍破损太大,来不及修的,臣已命各坊里正将受灾百姓协调至修好的房屋内共住一宿。”
“只是……”
他顿了顿,“仍有数百人的缺口。”
“臣已命人在瓮城临时搭建帐篷,供百姓暂时安置。”
赵似听罢,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
他面上的神色在昏黄的灯火下看不分明,语气却透着几分满意。
“这赈灾,就该这样赈才是。”
他扫了一眼身后众臣,继续说道:“在公廨里坐着,看着一线传回来的消息,总有偏差。”
“底下人报喜不报忧,写到纸上便是一句‘受灾若干户’,轻飘飘几个字,哪里看得出百姓受的什么苦?”
他将目光落在苏轼身上,“子瞻这次做得不错。”
苏轼闻言,连忙拱手道:“此非臣一人之功。”
“全赖上下一心,方有如此进度。”
赵似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曾布、韩忠彦、蔡京三人面上停了一瞬,语气寻常地道。
“政事堂此番统筹调度也颇得力。”
“钱粮拨付未滞,物料调运及时,前线方才无后顾之忧。”
曾布躬身道:“官家过誉。臣等不过是依旨行事。”
韩忠彦亦道:“此番赈灾,若非官家圣明决断,亲拨内库钱粮,又调禁军入坊,岂有如此进展?”
蔡京在旁只拱手不语。
赵似听罢,没有接话,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众人各自交换了眼色,也不再多言,默默跟上。
巷子越走越深。
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处还堆着白日里清理出来的碎瓦和茅草。
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赵似走了一阵,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住脚步。
那门虚掩着,里头透着昏黄的烛火。
他偏过头,对那老里正道:“你去唤门。只说有官人来巡视灾情,不要提朕的身份。”
老里正愣了愣,虽不知为何,却也不敢多问,颤巍巍上前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捆稻草。
听得门响,抬起头来,见是老里正领着几个身穿锦袍的人物站在门口。
他虽不识官服品级,可那通身的气派压过来,便知来的是大人物。
老里正咳了一声,开口道:“周三郎,这几位是朝中的官人,来巡视灾情的。问你几句话,你照实答便是。”
那汉子慌忙起身,将手上的稻草屑在裤子上擦了擦,躬身作揖,不知该跪还是该站。
赵似也不在意这些,开口问道:“屋顶修好了?”
“回官人的话,修好了,修好了。今儿下午禁军来补的,手脚麻利得很。”
“家里几口人?可有伤着?”
“五口。无人受伤,只是老母受了些惊吓,喝了安神汤已歇下了。多谢官人挂念。”
赵似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米粮可够,夜里冷不冷。
那汉子一一答了,话虽说得磕巴,倒也能对上。
赵似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出了院子。
又走了几户,情形大抵相仿。
百姓见里正领着官人来巡视,倒也不至于吓得说不出话,但也只敢问一句答一句,不敢多嘴。
赵似走在巷子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此番出宫,问这些不过是顺带的罢了。
便在此时,一个皇城司亲从官从巷子拐角处悄然趋至梁从政身侧,低语了几句。
梁从政微微点头,上前一步,在赵似身后低声道。
“官家,前头那户人家,据说今日救灾时颇为出力,是否去看看?”
赵似脚步一顿,看了梁从政一眼,点了点头。
那亲从官在前头引路,拐了两条巷子,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与方才那几户一般无二,土坯墙,芦席顶,门半掩着。
老里正正要上前唤门,那亲从官已抢先一步,推开门扬声道:“里头的听着,有官人来问话。”
屋里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在矮凳上搓麻绳。
见有人进来,先是看向那亲从官,又看向老里正,最后目光落在后头那一行人身上。
他站起身来,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与惶恐,跪地行礼。
“草民叩见……叩见诸位官人。”
赵似看了他一眼:“起来说话。”
那汉子便起来了。
站着虽然拘谨,手脚不知往哪儿搁,却不像先前那几户一般说话磕磕巴巴。
赵似问了几句屋顶几时修的、家里几口人、可有伤着。
那人都一一答了。
又问:“明日若再遇这等天灾,怕不怕?”
那人摇头道:“官人们在,百姓们便不慌。都有了盼头。”
这话说得顺溜。
太顺溜了。
赵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梁从政一眼。
梁从政心头一紧,随即大声咳嗽起来。
咳得面红耳赤,咳得弯下了腰。
众人纷纷转头看他,他捂着嘴,声音沙哑地道:“想是方才在巷口吹了风,有些着凉。”
赵似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那汉子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官人,草民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禁军来给咱们救灾,草民都看在眼里。”
“那些军爷一个个扛着稻草爬屋顶,搬碎土清巷子,没说过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平。
“可今儿个出了那桩事,草民在一旁看了全程。”
“那些禁军兄弟来帮忙干活还挨一顿打,太委屈了。”
“草民看着都觉得心里不舒坦。”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草民斗胆。希望朝廷往后能待禁军好些。都是一些好汉子。”
赵似听罢,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动怒。
只是静静地看了那汉子片刻,然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子。
身后,曾布看了韩忠彦一眼,韩忠彦微微摇头。
蔡京拢着袖子,目光在梁从政面上一扫而过。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宦海里沉浮了半辈子的?
方才那一幕,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那汉子面皮白净,站姿虽作拘谨状,脊骨却是直的,说话条理分明。
更不必说梁从政那刻意到近乎拙劣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