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禁军积弊非一日而成,今日查空额,明日改军饷,后日又动将校升迁,若数事并举,容易使军心惶恐。
可若因一时阻力便半途而废,日后再想整顿,只会更难。
所以该快的地方要快,该缓的地方也须缓。
老将可用其经验,却不能任其抱残守缺。
年轻将领可提拔,却不能只看锐气,不看操守。
皇城司可以监察军中,却不能让将士人人自危。
枢密院掌军政,三衙掌军令,州县文官与边将之间,也要划清职分,免得再生镇戎军这般争端。
除了军务,还有财赋、吏治与边防。
有些只写了寥寥几句。
有些甚至没有写完,只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请官家日后与政事堂细议。
赵似一页页看下去。
殿中无人催促。
李清照坐在一旁,眼看着丈夫的手越收越紧,信纸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直到最后一页,章楶才再次提起自己的生死。
“臣此去镇戎军,早知未必能归。”
“然西北诸军为国屏障,整军大政若阻于此处,日后更难施行。”
“臣以残年,换诸军归心,使陛下政令通行,臣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此事与折可适无关,与宗泽无关,亦与医者无关。”
“臣隐瞒病情,自请西行,又服回阳之药强撑至校场,皆臣一人之意。”
“伏愿陛下勿罪旁人。”
“也望官家切勿自责。”
赵似读到那句回阳之药,眼前猛地模糊了。
原来章楶不是病势忽然加重。
他早就清楚自己撑不住了。
他也早就算好了,要把最后的气力用在何处。
赵似咬紧牙关,继续看向最后几行。
“臣少时读圣贤书,素以人死如灯灭,轮回转世之说,不过愚夫愚妇求慰之言。”
“至今日,臣却愿世间真有轮回。”
“若真有来世,臣愿再生于大宋。”
“仍读书,仍入仕,仍为陛下之臣。”
“届时,臣当早来几十年。”
“与陛下做一世君臣。”
纸上的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臣章楶绝笔。
也没有再拜顿首。
最后那个臣字拖出长长的墨痕,像是写信之人已经再握不住笔。
赵似盯着那道墨痕。
一滴水落在纸上。
墨迹晕开了小小一团。
他抬手去擦,却发现又有水滴落下。
李清照看见这一幕,朝梁从政挥了挥手。
梁从政立即会意。
他先扶起仍跪在地上的冯成,又朝殿内宫女、内侍递了个眼色。
众人屏息退下。
殿门缓缓合拢。
偌大的坤宁殿,只剩帝后二人。
李清照取出手帕,坐到赵似身旁,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赵似仍握着那封信。
他想把信重新折好,可试了两次,手指都不听使唤。
“他走之前,还在劝朕。”
“劝朕如何用武臣,如何整禁军,如何防着后世之乱。”
“朕让他去镇戎军,只是想让他替朕查一桩案子。”
“朕从未想过让他拿命去填。”
赵似声音发哑。
“朕若早知他病到这个地步,绝不会让他离京。”
“便是整军再难,便是西北诸将都不服,朕也不会让他去。”
李清照没有说什么,只替他将散落的几页信纸理好。
有些话,此时说了也无用。
章楶已经走了。
那位老人用自己的方式,替官家办完了最后一桩差事。
谁也拦不住。
赵似抬头,眼中通红。
“朕失一肱骨。”
他的声音颤了颤。
“国失一柱石啊。”
李清照眼眶也红了。
她与章楶并不熟悉。
可看着信上那些力透纸背,却渐渐凌乱的字,再看赵似此刻的模样,胸口也像堵了东西。
她握住丈夫冰凉的手。
“官家,章相公一生许国,临终仍不忘朝政。”
“他最盼的,便是官家完成那些未竟之事。”
“您可以悲,可以痛,却不可因此伤了身子。”
“您肩上担着的是大宋江山。”
“若您有损,章相公泉下得知,如何能安?”
赵似闭上眼,坐了许久。
再睁眼时,脸上泪痕仍在,声音却稳了下来。
他将书信仔细折好,重新收入信封。
随后朝殿门外喊道:
“梁从政。”
殿门立刻打开。
梁从政一路小跑入内,到了御前俯身行礼。
“臣在。”
赵似按着那封遗书,缓缓开口。
“传旨。”
“罢朝三日。”
梁从政神色一肃。
“喏。”
“命礼部遣官,前往秦国公府邸,主持丧仪。”
“章相公灵柩回京,沿途州县遣官祭奠,不得惊扰百姓,不得借机摊派。”
梁从政俯首记下。
赵似停了片刻,又道:
“命政事堂会同礼部,商议谥号与追封之事。”
“章相公生前功绩,一桩都不许漏。”
“燕云之战、西北军务、整顿诸军,皆要写入制书。”
“朕要天下人都记得。”
“大宋曾有章楶。”
“这份遗书,也送去政事堂。”
梁从政眼眶发热,重重叩首。
“臣领旨。”
第318章 文简还是忠武
章楶薨逝的消息送到政事堂时,堂中正在议集贤馆章程。
曾布才看完礼部拟出的入馆名册,门外便有中书舍人快步而入,递送上一份信与镇戎军军册。
“诸位相公。”
“秦国公薨于镇戎军。”
堂中骤然一静。
韩忠彦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蔡京脸上的笑也淡了。
苏轼盯着那封急报,像是没听清一般,许久才问道:
“何时的事?”
“回苏相公,三日前。”
中书舍人低下头。
“宗侍郎已护送灵柩回京。官家刚传下旨意,罢朝三日,沿途州县遣官祭奠。”
曾布伸手接过急报,从头看到尾。
看到章楶服下回阳之药,强撑着登上点将台,当众烧掉供词,又请天子剑斩郭彦时,他的手指不由收紧。
“章质夫……”
曾布闭了闭眼,将急报缓缓放下。
“何苦做到这一步。”
韩忠彦接过去看了一遍,长叹道:
“他不是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