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再绕?”
“朕今日把话问直一些。”
“梁从政,究竟背着朕做过什么?”
周令仪的手指压在砖缝上。
片刻后,她俯身叩首。
“官家。”
“臣有罪。”
赵似目光没有移开。
“你何罪之有?”
“臣在宫中多年,对这些事情并非毫不知情。”
“有人虚报采买,臣见过。”
“有人冒用御前名义,臣也听过。”
“尚书内省的宫人偶尔被借去办事,回来以后不肯说去了何处,臣亦曾察觉。”
周令仪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可臣怕惹祸。”
“也怕得罪入内内侍省。”
“只要事情没有落到尚书内省头上,臣便装聋作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臣总想着,宫中几千人,谁没有一点私心?”
“只要不伤人命,不误国事,便不必小题大做。”
“可臣错了。”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
“今日他们能为交差,随意找六个人顶罪。”
“明日便能假借官家之名,杀更多的人。”
“如今宫中内侍,已不是贪几贯钱、偷几匹绢那么简单。”
“他们彼此遮掩,内外勾连。”
“有些人只听都知,不听朝廷法度。”
“再由着他们下去……”
周令仪咬了咬牙,终于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恐有汉唐宦官专权之祸。”
殿内骤然一静。
几名当值内侍脸色惨白,恨不得当场堵住耳朵。
汉唐宦祸。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一旦出口,便再没有退路。
赵似也沉默下来。
他原以为,此案不过是梁从政治下不严,又为了保住圣眷,纵容下面的人草菅人命。
可周令仪说的,已远远超出一桩冤案。
若她所言属实,宫中内侍已经借着皇权,结成了自己的规矩与人脉。
他们以他的名义办事。
却不让他这个天子知晓。
赵似坐直身子。
“周令仪。”
“臣在。”
“你方才说,知情不报,是你的罪。”
“朕今日赦你无罪。”
周令仪怔了怔。
赵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接下来牵涉何人,官居何职,背后又有何等关系。”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朕便不治你过往隐瞒之罪。”
“说吧。”
周令仪伏地叩首。
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
“臣谢官家天恩。”
她直起身,抬手擦去眼角泪水。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臣便从梁从政假传圣意,私设御前急买名册一事说起。”
第329章 封宫,夺权,拿人
她跪在御阶之下,先抬眼看了看四周当值的内侍。
几人触及她的目光,脸色越发苍白。
赵似看在眼里,冷声道:“都退到殿外。”
当值内侍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后退。
“慢着。”
赵似又叫住他们。
几人的脚步同时僵住。
“在殿门外站着。”
“今日这里说过什么,谁若敢传出半个字,朕必诛他。”
众人扑通跪倒。
“奴婢不敢!”
殿门合拢后,周令仪才缓缓开口。
“梁从政私设的急买名册,并不存于入内内侍省公房,而是交给几名亲信分别保管。”
“每逢宫中修造、筵席、赏赐,他们便从名册中择取商户,以御前急用为名索取货物。”
“其中有些确实送入禁中,更多的却不知去向。”
赵似问道:“名册上的商户,为何肯任他们索取?”
“因为不敢不肯。”
周令仪答道:“商户若交了货,往后还能接禁中采买。若敢推拒,不只生意做不成,还可能被开封府、市易务寻个由头查办。”
“有人只交货,不收钱。”
“也有人账上收十贯,事后再退回五贯。”
“梁从政未必亲自经手,可下面的人都说,所得财货要孝敬都知。”
赵似眼底寒意更重。
“既然只是几个亲信,为何能让这么多人替他们遮掩?”
周令仪沉默片刻。
“因为如今入内内侍省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梁从政的义子。”
殿中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赵似盯着她。
“你说什么?”
周令仪俯下身去。
“入内内侍省押班、勾当官、管事内侍,多半认梁从政为义父。”
“有些虽未正式叩头奉茶,平日也以父子相称。”
“他们仗着这层情分,横行无忌。出了事,下面替上面遮掩。得了好处,上面也会分润下面。”
“宫门值守、禁中采买、宫人迁调,乃至御前差遣,都有他们的人。”
“久而久之,已有结党之势。”
赵似一只手按在御案上。
认义子。
还是成片地认。
宫中内侍本就无妻无子,最容易借认亲聚拢人心。
平日里一句义父义子,看似只是求个依靠。
可当掌权之人认下几十上百个义子,散在宫门、诸司与御前,那便不再是寻常情分。
那是一张网。
一张贴在皇城之内,甚至已经罩到他身边的网。
赵似缓缓转头,看向殿门外那些低头站立的内侍。
目光所过之处,几人几乎同时缩了缩肩膀。
谁是谁的义子?
谁又替谁递过话,遮过账,杀过人?
赵似看不出来。
正因看不出来,胸中的怒火才越烧越旺。
“好。”
“好一个入内内侍省。”
御案上的茶盏被一把扫落。
瓷器砸在金砖上,碎裂声惊得殿外众人齐齐跪下。
“朕还活着!”
“他们便敢在朕的宫里拜父认子,拉帮结派!”
“再过几年,是不是朕想传一道旨,也要先问问他们这些父子肯不肯?”
周令仪察觉天子怒意已到顶点,连忙叩首。
“官家息怒。”
“一般内侍,并无资格认梁从政为义父。”
“可认押班,或认入宫日久、手中有些权柄的内侍为义父,早已成了惯例。”
“一层认一层。”
“下头的小内侍认管事,管事又认押班,押班再拜都知。”
“平日调差遣、求迁补、免责罚,都要靠这份情面。”
赵似听完,怒意非但未消,脸色反而更加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