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不容易,严阁老、徐部堂,甚至禁卫和御马监的人都过去了,这才勉强把殿下给拦下来!饶是如此,徐部堂也差点破相……殿下就好像等着徐部堂去一样,专门往徐部堂脸上打……”
嘉靖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这竖子无法无天了!敢当众打官员?”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可熟悉他的黄锦,却没在皇帝眼中看到任何怒,反而那轻微勾起的嘴角,又像是在强压笑意……
“咳……”
他轻咳一声,目光从那封就藩折子上移开,盯着小黄门,沉声道:
“你方才说,那逆子是去……干什么的?”
“回……回万岁爷,殿下说……说那群清流联手上书,把陛下气出病来了,他作为儿子,要给陛下出……出气。“
嘉靖嘴角翘起的弧度更明显了……
他偏过头去,冲着殿角的灯影又咳了一声……
麦福与黄锦低着头,全当没看见……
片刻后,嘉靖转过头,压着嗓子,冷哼一声:“他一个十三岁的娃娃,就没人能阻止?翰林院那帮家伙连个十三岁的孩子都无法制服?”
小黄门急忙回话:
“主子真真的!现在一群翰林正哭着喊着要上奏呢,说颖王殿下残暴不忍,堪比桀纣,他们要参他,要让陛下将殿下彻底圈禁,甚至要贬为庶人,逐出京都,永远都不许回来……”
他喘了口气:“整个现场简直惨不忍睹,颖王殿下好似天生神力,见一个打一个,尤其是那些上书的翰林,几乎是重点招呼,谁也拦不住啊!”
嘉靖听着,脸色几乎越听越不对,到了最后,他竟直接笑了。
对喽。
这才对嘛。
这才是这个逆子的手段嘛。
就藩?
这竖子真咽得下这口气,他就不姓朱了!
嘴上说的好听,什么“儿臣德行薄浅”“乞请就藩,远避京都”“使谤议无所附丽,奸佞无所借题”云云……
可下手一点也不含糊!
这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逆子嘛!
啧啧,那帮子翰林遇到这魔丸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
啧……
好好好,打的好啊!
他本来已经让这些清流们恶心的够呛了。
但他又不好说些什么。
人家在规则内办事,他能如何?有些恶心,他就只能自己咽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恶心了他,他儿子冲过去把人打了!
好家伙……
这合规吗?
不合!
这合礼吗?也不合!
但,就于他个人而言,那叫解气!
而且打尿了?
嘶……
这以后,得有多少个失禁侍郎?撒尿相公?
就在这时,只听那小黄门再度说道:
“还有人说,殿下不当人子,专往麻筋打,碰一下,就让人浑身打摆子……”
“还有人说,殿下会使妖法……”
那小黄门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妖法二字,已经让他脸色发白……
倘若殿下用的是妖法,那,陛下呢?是不是修的也是妖法?
他没敢多说,也不敢不说……
“妖法?呵……”
嘉靖半张脸冷冷一笑:“技不如人就妖法?”
“之前一个个上书说朕这个儿子圣德盖世、天命护佑,现在一转眼就又成了堪比桀纣、施展妖法了?合着这天下的话全都由他们说了?”
“怎么?朕的儿子不是人?”
嘉靖转头看向黄锦,眉梢掉起,几乎被气笑了:“他们的意思是,朕的儿子是妖怪?”
黄锦急忙回道:“那他们应该还不敢!”
“他们已经敢了!”
嘉靖怒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玉如意砸在地上!
伴随着咔嚓一声,玉如意应声而碎,碎片散落的到处都是……
众人吓的又赶忙跪下,一句话都不敢说。
嘉靖喘了两口气,又重新坐下,闭眼,沉凝一阵……
殿内安静下来,直到,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这时候,又跑进来一个小黄门,他颤声道:“主……主子,徐部堂、严阁老他们,到宫门口了,抬着好几个人,外面的翰林都跪了一片,哭着喊着要见您!”
嘉靖睁开眼,眸子中尽是冷意:“那个逆子呢?”
那小黄门赶忙低头:“殿下也在……”
嘉靖冷哼一声:“全都叫进来!“
小黄门应了声“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
西苑宫门口,徐阶走在左边,一袭青袍,脸色铁青。
他身后是严嵩,佝偻着背,走得不快,一双老眼半眯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再后面是七八个翰林抬着的两副担架,头一副上躺着欧阳德,从头到脚裹了条毯子,毯子底下隐约透出湿痕,左脸肿得连眼睛都找不着了。
第二副上躺着赵贞吉,嘴唇青紫,官袍前襟上一个大鞋印,裤裆那一片的颜色比别处深两个号。
担架后头稀稀拉拉跟着二十几个翰林,一个赛一个的鼻青脸肿。
有人捂着眼眶,有人托着胳膊,有人被两个人架着走,两条腿拖在地上划拉。
最惨的几个袍子前襟上沾着泥、茶叶沫子、碎瓷片,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
徐阶在殿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副光景,又深吸了第二口气,才迈步跨进了门槛。
严嵩跟在后头,慢吞吞地跨进来,老眼扫了扫那两副担架,嘴角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了。
朱载墒是最后进来的。
步子慢悠悠的,双手抄在袖子里,下巴微抬,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几个御马监的护卫,个个都跟他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方才在翰林院拉开这位爷的时候,好几个护卫脸上也挂了彩。
他在殿中央站定,偏头看了一眼那两副担架上的欧阳德和赵贞吉,嘴角一扯,又扭过头来,恭恭敬敬地朝他父皇行了个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嘉靖坐在御案后面,目光从担架上欧阳德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移到他湿透的毯子上,又从赵贞吉胯间那团深色,移到他那鼻青脸肿的脸上。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欧阳德在担架上偶尔抽动一下的、无意识的嗝声,以及赵贞吉鼻腔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哼哼。
如此惨状,却叫人忍俊不禁。
本来听描述,他都想笑了,如今看到这幅凄惨模样,他差点没绷住。
嘉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朱载墒脸上。
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你干的?”
朱载墒一挺胸,直接撇嘴道:“儿臣替父皇出气,儿臣是孝子!”
嘉靖偏过头去,冲着殿角的灯影,肩膀又抖了一下。
差点被这逆子说得乐出声!
“呵……”他勉强咳了声,但本是绷不住的笑声,却到最后硬是让他变成了冷笑。
“陛下!还请陛下给臣等做主啊!”
徐阶站在担架旁边,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紫红,但这时候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跪了下去,满脸的悲戚!
“还请陛下给臣等做主!”
众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泫然若泣的模样,那叫一个闻着伤心,听着流泪!
嘉靖看着这一大群鼻青脸肿的人……
混账小子,你不仅把人打尿了,还把这么多人都打哭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的老脸……咳,朕的老脸还往哪搁!?
不过原本他是能绷住的。
可徐阶这个原本城府极深的人,现如今也一副嘴歪眼斜的丑陋模样,在哪里一哭,就更丑了!
“噗……”
嘉靖努力板起脸,转过身,深吸口气……
但他终于还是没崩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的大殿寂静。
笑得所有翰林面色通红。
笑的黄锦瞪大眼,赶忙高喝:“陛下龙体有样,诸位全且退下待召。”
第一百一十五章:嘉靖:我儿有太祖成祖之风?!(求追读)
“咳……”
死寂的大殿中,传来嘉靖一声轻咳,就像是真的身体抱恙一般。
不过,他还是摆摆手,先前的笑声就像是没发生一般,淡淡道:“无妨!”
黄锦躬身退下。
嘉靖这才看向众人,缓缓道:“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徐阶率先出列,一撩袍角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音:
“启禀陛下,今日颖王殿下无故闯入翰林院,对院中官员大打出手。掌院学士欧阳公、编修赵贞吉、修撰吴岳、员外郎何维柏等十余位官员,皆遭殿下毒手!
欧阳公年逾五旬,一生清正,为朝廷培养无数后进,今日竟被殿下打得至今不能起身!臣闻讯赶去劝阻,殿下非但不听,反将臣也一同殴伤!”
他侧过头,露出左颊一片青紫,眼眶周围肿得发亮。
甚至嘴角也破了一道口子,说话时牵扯着伤口,嘶嘶地抽着凉气。
户部尚书潘潢随即出列,跪在徐阶身侧,声音沉沉:
“陛下,翰林院乃国家养士清贵之地,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亲王入内殴官之先例。颖王殿下今日行径,可谓开国二百年来未有之恶!臣……请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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