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此人一口一个桀纣,一口一个妖邪,简直完全大逆不道!”
“第一,我乃皇子,非皇帝也,他以桀纣类比于我,乃是完完全全的僭越,这完全是对父皇的蔑视!”
“第二,父皇乃真仙之体,帝君之身,修道有成,甚至称呼一声【真君】都不为过,什么妖邪敢在父皇面前现身附体?他聂豹侮辱儿臣不要紧,他侮辱父皇这数十多年来的苦修,儿臣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此张口就胡言乱语,不尊君父,不尊父皇的逆臣,儿臣受父皇恩养,难道就只能坐在那里,安然听着此等逆臣随口污蔑父皇?”
“如若坐看逆臣污蔑父亲就是对的,那恕儿臣做不到,哪怕日后还有人敢当着父皇的面,僭越皇权,污蔑父皇的修行,儿臣照样当面就是一拳!”
“载墒尚未出阁,不知什么仁义礼智,我只知一个孝字,我是父皇的儿子,看不得别人当面污蔑父皇!”
“如果这样,儿臣也有错!那就请父皇治罪,将儿臣打入死牢吧!”
朱载墒说着,直接跪倒,那眼泪几乎说来就来!
几乎有种诸葛武侯临表涕零的忠义之感!
这一刻,就算是原本惊恐无比的黄锦都猛地转头看向朱载墒那边,露出了震惊无比的敬佩眼神。
这……这也可以??
这话还能这么说??!
黄锦眼睛瞪大了,有种自己的三观被一个孩子给炸开的感觉!
这嘴要是用来伺候陛下,那……那还有他黄锦的事?
这当真是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把黑的都要说成白的了!
就算他黄锦都快要觉得殿下打得对了!
以前他还以为殿下只是脑子转的快了点。
可现在看来,这哪是一点啊?简直是亿点点!
虽然这也怪聂豹,自己太过于口无遮拦……
但,寻常人哪有这份临危不乱的急智?吓都要吓死了!
而原本眯着眼睛坐在小墩墩上的严嵩严阁老,同样猛地回头朝着朱载墒瞅了一眼!
昏魅的老眼几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光!
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有些认识了这位颖王殿下!
殿下英明啊!找点找得简直准到家了!
对于陛下来讲,皇权是为第一,他下意识要维护。
而比皇权更重要的还有一点,那就是他这数十年修道的根本。
他笃行自己可以修道成功,长生久视,任何人都不允许打破他这个幻想。
谁敢打破他的修行,谁就是死罪!
而颖王殿下,以僭越反驳桀纣,以陛下修行反驳妖邪,再以他对圣上的孝行盖压一切。
此言此语,就算他是皇上也不得不动容。
果不其然,朱载墒话语一出,就算是嘉靖原本面沉如水的神情,也微微一怔。
面上缓缓露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神情。
他是皇帝,也想永享长生。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渴望自己的儿子,对他忠孝至极。
虽说有这逆子的狡辩之意,但听着却确实舒坦。
能有这样孝顺的儿子,也算是他圣德的一种展现。
不过,他毕竟是当了数十年大明皇帝的嘉靖,心内对皇权的维护几乎瞬间再度占据上风。
这样的情绪几乎是他早已习惯的本能。
但……他这个儿子说得也确实有道理。
这群清流也太放肆了,就算朕的儿子打了人。
他们又怎么敢以桀纣来类比他?他是皇帝吗?
而且朕修行数十载,陶仙师都说朕修为已深,而且位居天子,任何邪祟都不得靠近。
他们又怎么敢说朕的儿子被邪祟附体了?
邪祟,他敢出现在朕的面前吗?
如果这逆子打人是无法无天的话,那这群清流同样无法无天!
更何况……打人这等情况,还是由这群清流先行推行颖王为太子拱火导致的。
他们一个个就那么清白吗?
污蔑朕,恶心朕的紫气东来,难道他们就不该打吗?
朕看朕这儿子打得似乎还有点轻啊!
几乎瞬息间,嘉靖的念头就转变了数十回。
什么?你说朱载墒是佞臣行为?
笑话……
只有当奸佞的臣子,哪有当奸佞的儿子?
他不向着自己儿子,难道向着外人不成?
徐阶跪地之余,余光看了一眼皇帝,几乎立刻就察觉到坏了。
颖王这个小东西伶牙俐齿,简直太会钻空子了。
巧舌如簧几个字几乎被他体现的淋漓尽致!
经这一诡辩,他这大逆不道的行径,都成为全力维护圣上的孝行了。
这样下去,皇帝屁股会坐哪边,那不是一眼可知?
几乎瞬间,徐阶就跪地叩首,再度参奏道:
“陛下,聂大人与南野公同出一门,他惊怒于颖王殿下对欧阳公施展的暴行,就算言语稍有失当那也是可以谅解的,反之颖王殿下借着孝道之名,肆意在陛下面前殴打参奏朝臣,试问这是何等行径?这等僭越程度,聂公与其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而已!”
“殿下对待朝臣如此残暴,若当着陛下的面殴打聂公都不能给与严惩,那皇权的威严岂不是荡然无存?以后谁都可以借着对皇上的忠孝之名,肆意打杀朝臣,那大明律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朝廷还有什么礼法可言?臣这个礼部尚书还如何教化天下?”
徐阶说到这里,那双平日里眯着的小眼睛里,竟然同样挤出两滴眼泪。
他几乎一出口,就瞬间把话题拉回了朱载墒僭越皇权的问题上。
你的孝心我认可,但你的行为就是不行!
人情再大,那也大不过法理!
除非你皇帝连法理都不要了!
而且,他还轻飘飘地把聂豹那些僭越的话题略过。
又狠狠地借题发挥。
就算严嵩那修长的浓眉都隐隐对折了下来。
终于彻底重视起来了此人,清流之中有此人领导,实在是不能轻视。
当然,朱载墒却完全无惧,徐阶啊徐阶,现在赵贞吉不在,我朱载墒才是这大明第一不粘锅。
他直接直起身子,就要再给这位徐部堂一击。
但嘉靖猛地狠狠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点。
朱载墒这才气哼哼地弯下腰去。
整个大殿隐隐安静下来,甚至沉静得可怕!
嘉靖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睁开,面沉如水,缓缓看向徐阶等人,又看向了朱载墒。
他嘴角上翘着,鼻息粗重了很多……
几乎很久没有这样处理所谓的朝臣争端了。
以往可都是严世藩的人和这群清流打擂台的。
现在,他似乎过于清净了些……
终于……
等整个大殿都静得落针可闻,甚至静得所有人都有些毛骨悚然的时候。
一道沉怒的话音缓缓出现了:
“严阁老,你是首辅,这件事……你怎么看?”
第一百一十八章:严嵩和嘉靖的双簧!徐阶:这特么是包庇!
严嵩听到皇上点自己的名,心头跟明镜似的。
知晓到了这程度,陛下基本已经有了定论,叫他出来,无非是让他挡箭啊!
但……他严嵩坐在这首辅之位上,不就是为陛下遮风挡雨的吗?
于是,他从墩子上缓缓欠身,佝偻着背挪出来,先重重咳嗽了两声,把众臣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那声音浑浊得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拖出来的,整个人都一副老迈昏聩、半截入土的模样。
“陛下,问及微臣,那微臣便解一解此事。
此事最初引起,不过是因为众臣不顾殿下想法,强行推举其为储君。
但储君者,乃国之大本,岂能如此轻易决断?
臣观之殿下行为虽然孟浪,但殿下出手的行为根本却是出于对陛下的忠孝!
忠孝于天子者,就算其行无端,也可谅解!
更何况殿下还只是个孩子,聂侍郎等人言行失控,蔑之殿下为妖邪,为桀纣!
其僭越之语,可谓欺君,亦不为过!
殿下平日里是最为尊崇陛下圣德的。
寻常人家,身为人子,见父被辱,也不免生起杀心,更遑论皇子宗王乎?
故而……殿下之言行,亦可以谅解!”
说完这些话,严嵩勉强顿了顿,看着众臣难看无比的脸色,这才再度说道:
但其殿前失仪,亦不能放纵,徐部堂等人参其殿前失仪,陛下可令翰林院即日选出侍讲侍读,为殿下讲清这大明的法礼,孝道可行,但法礼也需遵循。
是以老臣建议:殿下之过,暂不惩处;聂侍郎等人的失言,也暂不惩处。待翰林院重新为殿下选出侍讲之人,严加教导,后续再观殿下行径是否有所改善,届时再行功过奖惩,方为稳妥。”
严嵩说完,就算是朱载墒也不由得嘴角微动。
严阁老,不愧是号称给父皇遮风挡雨的忠臣啊!
虽然名声不好,但却能霸占首辅之位近二十年的严阁老怎么会没两把刷子?!
这一席话,几乎把父皇的心思揣摩了透,既全了他父皇的体面,又护住了朱载墒的不端行径。
而且又顺着他父皇的意思,再度压制了清流的参奏。
果真是好臣子啊!
他朱载墒也需要这么一位臣子!
而且……这一波下去,就算他朱载墒未来上位,也得领人家严阁老的一份情!
“严阁老,你身为首辅,处事岂能如此不公?”
果然,严嵩的话刚一说完,就立即有清流之中的御史急道。
“不错,聂侍郎就算言语有失,但其公心天日可见,欧阳公被殴打致此,你怎能如此熟视无睹?你简直枉为首辅!”
有言辞激烈的翰林更是直接跳起骂道。
“严阁老,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你也要包庇颖王殿下的暴行?臣言语失当,自该由陛下治罪,何时可以由得殿下拳殴?难道殿下以为自己已经是太子了吗?就算是太子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殴打臣下,其行之僭越,简直无法无天。
而元辅不和臣等一同纠正殿下行径,却反倒在此包庇,此岂是首辅之担当?此岂是忠臣的言行?”
就在这时,原本被打的头脑发昏的聂豹,终于勉强清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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