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拼命表现的人,不过是在演给自己看罢了。
而就在众人宴饮作乐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从崇文门和东便门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沉得像山崩地裂,闷得像万雷齐发,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脚下的青砖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近、更响,整座奉天殿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
朱载墒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身看向东北方向,瞳孔骤缩。
奉天殿内,歌舞正酣。
嘉靖端着酒杯,正受着百官的山呼朝贺。
所有的藩属使臣刚刚献完贡品,新科进士们刚刚受了赐宴的恩典,满堂的朱紫贵人们正沉浸在这紫气祥瑞的喜悦里。
然后,那声轰鸣传来。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掉在案上,歌舞的乐师手指一抖,琵琶弦崩断了一根,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整个奉天殿先是死一般地静了一瞬,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茶盏打翻的声响。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了,有人脸色煞白,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御座方向看去……
嘉靖端坐在御座上,冕冠珠帘纹丝不动。
可他的手,已经握紧了御座的扶手。
“护驾,护驾!!!”
一声声低喝响起,只是转瞬间,皇帝身边就出现了众多护卫,一个个惊疑不定的将皇帝围在中央,那锐利的眸子审视盯着四面八方……
可显然,没有刺客,也没有更多的异响……
就只是忽然传来一声‘轰’,像地震又没后续,反倒是像火炮……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时……
严嵩忽然动了。
这位老首辅在众人惊疑未定的当口,颤巍巍地直起身来。
他方才还佝偻着咳得厉害,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脊梁,浑浊的老眼里竟泛着一种异样的光。
他向前迈了一步,黑狐裘的袍角拂过殿砖。
“吾皇圣德惶惶……”
严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奉天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精诚感天,此乃天地共鸣,天地都来为陛下道贺!”
他顿了一顿,又深深一躬,声音愈发洪亮:
“臣恭贺陛下!圣德格天,祥瑞并至,此乃我大明万年之福,社稷无疆之庆!”
殿中猛地一静。
随即,吕本几乎是踩着严嵩话音的尾巴站起来,双手捧圭,躬身高声道:
“臣闻《尚书》云:惟德动天,无远弗届,今陛下敬天法祖,爱养黎元,故有紫气东来于前,万藩来朝于后,天地震响以应之!臣等得逢此盛,实乃三生之幸!”
“臣等恭贺陛下!天地同庆,祥瑞降世,此乃我大明万年之福也!”
群臣这才如梦初醒,一时间,袍角拂地的窸窣声、衣料摩擦的声响、膝盖触砖的闷响,从丹陛之下层层叠叠地漫上来。
上千人齐刷刷站起,又齐刷刷跪倒,动作虽乱,声音却齐刷刷的。
“臣等恭贺陛下!圣德巍巍,感召天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坐在御座上,他穿着一身寻常帝袍,玄色圆领,白玉带,乌纱翼善冠,和方才祭天时的冕服判若两人。
可那股压人的气势,却比穿冕服时更沉。
他缓缓抬起手,先让那些护卫的撤了,旋即又虚虚往下一按。
群臣的呼声像被刀切断了似的,齐齐收住。
嘉靖这才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此乃群臣协力,非朕一人之功,乃上苍护佑大明!”
严嵩跪在最前面,额头几乎贴着殿砖。
闻听此言,他立刻直起腰,双手高举过头,又重重叩下去。
“陛下圣德,虔心护佑万民,故有紫气东来、上苍来贺之象!若非陛下宵衣旰食、精诚格天,何以万藩来朝、祥瑞毕至?”
他顿了一顿,又叩了一首。
“臣等愚钝,辅政无方,致使紫气东来之象来得如此迟缓,此皆臣等之罪!”
严嵩抬起头,老脸上竟有几分真切的愧色,“今日天地为陛下贺,正是陛下之圣德巍巍,感召上天!臣等得附骥尾,实乃万幸!”
殿中鸦雀无声。
吕本也跟着叩首:“臣等愚钝,万死莫赎!唯愿陛下圣寿无疆,大明万年!”
群臣再次伏倒。
这一次的山呼比方才整齐得多:“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的目光在珠帘后扫过殿中。
他看着严嵩伏在地上的脊背,看着吕本额头贴砖的姿势,看着那些新科进士们战战兢兢跟着叩拜的模样,他这才微微满意。
“起来吧……”
“天降异像,君臣同心,各安其职,方不负此等祥瑞。”
“臣等谨遵圣谕!”
严嵩率先起身,身形晃了一晃,严世蕃赶紧从侧面闪出来搀住。
这位首辅站定后,又朝御座方向深深一躬,这才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宴会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乐师们的手指虽然还有些抖,可好歹能成调了。
宫女们端着酒壶在各席间穿行,杯盏碰撞的声音渐渐盖过了方才的死寂。
可那层表面的热闹底下,暗流在涌动。
众臣举杯向皇帝敬酒时,面上笑得恭敬,眼神却不一样了。
有人低头抿酒时,目光从杯沿上方悄悄掠向御座,又迅速收回。
有人与邻座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若无其事地夹菜。
有人端着酒杯走到半路,脚步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打消了念头,只默默饮尽。
那些新科进士们更是连喜色都不敢太露了。
方才唱名时的激动已经被那声巨响震得干干净净,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夹菜都只夹眼前的,眼观鼻,鼻观心。
待群臣平静下来,御座上,嘉靖瞬息间给了下面一个眼神。
陆炳立在勋贵武将一侧,瞬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转身,没入了殿侧回廊的阴影里。
朱载墒神色一动,几乎同样一只纸做的蝴蝶迅速化作一抹残影,跟着陆炳飞了出去。
那纸蝶薄得像一片灰烬,在殿角的昏暗中几乎无法辨认。
嘉靖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酒,将酒盏轻轻搁在御案上。
黄锦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候命。
满殿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坐着的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放下杯箸,离席起身。
袍角拂地的窸窣声从丹陛之下漫上来,像一阵风吹过麦田。
嘉靖站起身,缓缓道:“严阁老、成国公,剩下的时间,就你们代替朕在这里和诸臣喝几杯吧!朕乏了!”
“微臣遵命!臣等恭送陛下!”严嵩和成国公立即叩首道。
“臣等恭送陛下……”
上千人齐齐躬身,声音在殿中回荡。
藩属使臣们也跟着起身,学汉礼躬腰,姿态虽生疏,恭敬却不少。
朱载墒也站了起来,躬着身,目送父皇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没了皇上,文武群臣这才真正开杯畅饮,诸多清流官员、勋贵、严党开始各自混在一起。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奉天殿里荡开。
而朱载墒、裕王、景王等人更是成为焦点。
甚至,严嵩这位老首辅、乃至于勋贵之首的成国公等人,带着其子嗣,都过来和朱载墒喝了一杯。
那些新科进士更是眼热,可惜他们的身份却够不着朱载墒这里。
光是那群勋贵和严党之中的各位高官,就已经把他围拢满了。
夜色浓得像墨。
西苑的灯火在太液池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
嘉靖坐在无逸殿东暖阁的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
他的脸色,比方才在奉天殿时沉了不止十分。
麦福弓着腰站在一旁,额上沁着细密的汗。
他手里还捧着一份折子,封皮上粘着一片小小的红签,那是巡城御史加急递进来的标记。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太液池的水声。
第一百三十八章:盔甲厂大爆炸!储位危机!炼气五层!(求追读)
嘉靖伸出手。
麦福赶忙将折子递到他手里,又退回去,腰弯得更低了。
嘉靖翻开折子。他的目光在第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走。
越看越快。
暖阁里铜雀香炉吐出的香烟袅袅地升,在他面门前打着旋,又被他的呼吸吹散了。
折子上写得很简略,却字字触目。
东便门附近盔甲厂,火药炸发,声若震霆,连响数声,火光冲天,至今未熄。
厂内作坊尽毁,周围民房倒塌不下千间,城垣东南角震塌一段,约数丈许,死伤……数目尚未查明。
嘉靖的手指在“城垣”二字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铜雀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窗外的水声也像是被冻住了。
麦福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伺候嘉靖二十多年,太知道这位主子什么时候是真的动了怒。
“陆炳呢?”
嘉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太液池。
“回万岁爷,陆都督已在殿外候着了。”黄锦轻声应道。
“让他进来。”
陆炳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他穿的是寻常的曳撒,火速走到御前三步处,他单膝跪地,俯首道:
“臣陆炳,叩见陛下。”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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