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在他看来,他的确没有做什么皇帝不能容忍的事。
另一方面,也是赌那丹药未必真如朱载墒所说那般神奇。
现在看来,真赌对了。
陛下不仅没有追究他,反而给他增益一千石,还荫一子为锦衣卫世袭指挥佥事。
这是天大的恩典,代表着陛下对他的信任再度回来了。
朱希忠眼眶微红,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天恩!赴汤蹈火啊陛下!”
嘉靖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退到一旁。
而蒋荣、王桥、周大经三人,此刻已经彻底瘫在了地上。
夺爵,抄家,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表面上看,似乎好像没什么。
但身为勋戚,他们太清楚这所谓的流放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他们不可能活着抵达流放地的!
甚至有可能,他们刚下狱,下一刻就受不了,羞愧难当畏罪‘自杀’了!
怎么会这样??
周大经更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涕泪横流,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陛下……陛下饶命……臣……臣只是听人挑拨……臣绝无谋害公主之心啊……”
可嘉靖已经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拿下。”
陆炳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将三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蒋荣的双腿已经软得完全站不住,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往外拖,嘴里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颖王……你……你……”
朱载墒看着他,微微一笑,拱手道:“表叔,走好。”
蒋荣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成国公朱希忠站在一旁,看着蒋荣三人被拖出去,后背一阵阵发凉。
幸亏。
幸亏他当初没有跟着这几人一起掺和。
幸亏他方才咬牙吞了那颗真言丹。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朱载墒,正对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这位颖王殿下,太邪门了。
瑞安侯王桥、长宁伯周大经、玉田伯蒋荣这些人一旦做了此事,那所有的证人证据本应一起销毁了才是,为何会被颖王抓住如此之大的疏漏?
“颖王殿下手段毒辣阴狠,恐怕比当初庄敬太子更适合当皇帝,陛下也算是后继有人啊!”
“就是……当他的臣子恐怕是不好当啊!”
成国公心中暗暗叹息道……
嘉靖靠在御座上,看着殿门缓缓合上,将蒋荣三人的哭嚎声隔绝在外,这才示意成国公麦福等人退下,将目光重新落在朱载墒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赞赏,有警惕,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骄傲。
嘉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道:“黄锦。”
黄锦赶忙上前:“奴婢在。”
“传旨,宁安公主病愈,着太医院重新诊脉,好生调养,之前经手过的太医,全部剥夺职位,贬出京去,永世不得录入行医!”
“诺!”
朱载墒心叹,这很符合他父皇的处置方式,在他这一朝,他几乎很少杀人。
而且这群太医乃是医籍,圣旨不许从医,可以说这辈子都彻底废了!
简直生不如死!
“还有。”嘉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朕剥了他的皮。”
殿中所有太监宫女齐齐跪倒,额头贴地,身子抖如筛糠。
“逆子。”
直到此时,他才转向朱载墒:“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
朱载墒笑眯眯地拱手道:
“回父皇,儿臣方才说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哄骗这些老鬼的本事,儿臣有的是。”
嘉靖冷哼一声:
“别打岔子,朕问的是,你怎么知道那个管事留了证据?这可连陆炳都没查到,而且若是这五人都愿意吞下你那糖丸,你该如何收场?”
朱载墒顿了顿,故作神秘地笑道:“父皇,儿臣一直都相信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雁过留痕!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能找到,恰好我比陆都督更懂一点人性,便带人在那人所有的隐秘窝点都翻了翻。”
嘉靖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歪理。”
朱载墒也反驳,见嘉靖要有起身的意思,他又上前两步搀扶。
嘉靖手一顿,瞥了眼朱载墒,也没拒绝,起身后,才背着手走了两步。
片刻后,他幽幽道:“这一次你差点害了宁安……”、
朱载墒眨眨眼,笑道:“父皇,儿臣分明是救了宁安才对!”
“没有你的逼迫,岂有宁安灾劫?”
嘉靖冷哼一声,也不打算在这方面跟朱载墒争辩,他顿了顿,这才幽幽道:“当日你让她在棺材内待了十多个时辰,死而复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双眸死死盯着朱载墒。
朱载墒眨眨眼,笑道:
“父皇,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
嘉靖冷哼一声:“那你就长话短说!若是敢说什么神仙传法,梦中传道……”
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
但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朱载墒顿了顿,这才缓缓道:
“想来父皇也知道,严世蕃那狗东西,近日来在讨好我!什么金银古董,珍宝字画没少送!但那些东西……不过是些俗物,儿臣用不着,也懒得收!但……”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道:“但他听说儿臣也好学父皇炼丹,却给了儿臣很多古老的医道古书,甚至……包括一朵紫灵芝……儿臣就是这样稳住了宁安妹妹的命!”
“医道古籍?紫灵芝?”
嘉靖微微扬起眉:“朕见过的紫灵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见这等功效!”
“近千年的紫灵芝!”
朱载墒又补了一句,笑道:“比水桶还大!”
嘉靖嘴角一抽,他幽幽看着朱载墒,额头隐有青筋挑起……
好家伙……
有这种好东西,不想着你老子?
还有那严世蕃也是,这种好东西不给他,竟给这竖子?
这竖子懂这些东西的珍贵之处么?!
还有,就算这所谓的紫灵芝再灵,也无法让人在棺材内闭气十几个时辰吧?
要不是这最终的结果算是好的,他现在就想揪着这竖子再打一顿板子!
眼看自家老子这幅嘴脸,朱载墒也知道他这老子显然疑心病又犯了,这紫灵芝之说,能解释一部分疑点,却解释不来宁安在棺材里待了十几个时辰的神异之事!
好在他早有准备。
“父皇,别看了,那紫灵芝不知道是被什么野狗还是什么啃食了大半,严世藩当然不敢给你。
除此之外,当时宁安生命垂危,太医院靠不住,儿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验了严世藩给的一本古籍之中学到的九九还阳闭气针。
此针可以在临终前将人的阳气彻底封锁闭合,再辅以紫灵芝,儿臣总算是将宁安体内的风寒阴湿,在闭气期间缓缓改善和排出。
至于这样的话,父皇还想罚儿臣的话,那就尽管罚吧!”
朱载墒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给说了出来。
所谓的九九还阳闭气针,在严世藩送的那一堆古籍之中,确实有这么一套。
朱载墒不知道真正的神医施展会怎么样,但效果应该远没有他的灵炁封脉那么灵验。
但好在这套说辞可以圆满地掩盖他逆活生死的仙神手段。
毕竟,他才炼气五层,还暂时不到不吃牛肉的地步!
自身炼气有成这种事情,朱载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暴露!
嘉靖的脸色很明显地有些黑了。
这逆子胆子太大了,那紫灵芝不献给他不说,才刚刚学习医道,就敢在自家妹妹身上下针?
虽说有近千年的紫灵芝吊命,但在棺材里十几个时辰,一不小心那就彻底死透了。
虽说,宁安最终被救回来,他倍感宽慰。
可他怎么这么想揍这逆子一顿呢?
难道这逆子天生就克他?
他沉默片刻,又冷笑道:“现在这宫里宫外可都传遍了,我们朱家出了一位天命之子啊,呵呵,朕都不敢称天命……”
嘉靖冷冷看着朱载墒,眼中满是审视。
这一下,就算是黄锦的耳朵都彻底支棱起来了。
眼下颖王殿下这天命的事宜几乎是越传越邪乎。
几乎成了这宫里宫外全都迫不及待全都想知道的秘密!
朱载墒笑笑,终于算是问出来了。
他就知道在他感召天雷,乃至于将宁安复活之后,他这位一辈子沉迷于修玄炼丹的父皇,早就沉不住气了。
能憋到现在问他几乎已经算是忍耐到了极限了吧?
“天命之子?”
朱载墒笑了:“或许有吧……”
嘉靖眼眸一眯。
然而,还不等嘉靖说什么,朱载墒又淡淡道:
“可父皇就是天命,那儿臣不是天命之子又是什么?我看人家哪是在传儿臣是天命之子啊!分明是在宣扬父皇是天命所归才对!”
这话一出,就连黄锦都猛地眼珠子瞪大了,难以置信这所谓的天命之子还能这般解释?
儿子是天命之子,那天命就是其父,就算是素来软硬不吃的陛下,也得吃一吃这道吹捧!
儿子这般神异,当父亲的怎么也是有几分骄傲的!
殿下这巧嘴,他黄锦还有的学啊……
嘉靖一愣,有些哭笑不得看着朱载墒。
“你倒是会贫嘴!”
嘉靖面上还是冷哼一声,又一挥袍袖,淡淡道:“说说吧,之前劈死陶仲文那道天雷又是怎么回事?!”
朱载墒眼眸一眯……
来了!
这话,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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