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还带着清明后的几分寒气,可玉熙殿里已经热得像个蒸笼。
严嵩站在御案前,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擦。
御案后头,嘉靖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宣府内陆,到底还是不是大明疆土?”
嘉靖脸色阴沉,声音沉得像是冬月里的寒霜,让人忍不住打摆子……
他几乎抄起案上那封折子,劈手就朝严嵩砸了过去。
折子纸页在半空散开,哗啦啦地飞,有一页正糊在严嵩脸上。
严嵩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着金砖,一动不敢动。
“鞑子在我大明境内纵横驰骋,杀侍郎,杀御史,杀工匠,杀军士!我大明疆土,是他鞑子的后花园不成?!”
嘉靖几乎想把桌子都掀飞出去:“朕的脸,朝廷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殿里鸦雀无声。
严嵩跪在地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了,发火的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为止。
“臣……臣有罪!”严嵩把额头磕得咚咚响。
“你有罪?”
嘉靖冷笑一声:“你还知道你有罪?你罪大了!!!”
严嵩赶忙低头:“老臣请辞乞骸骨!”
“请辞请辞,除了这话,你还会说什么?”
嘉靖大怒:“还有你手底下那帮废物们!朕今天,就好好跟你们算算账!”
“传内阁,传六部!即刻廷议!”
“议好了就递折子,朕今日就不炼丹了,慢慢陪你们耗!”
嘉靖的声音震动整个大殿,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严嵩也赶忙告退……
……
不到半个时辰,廷议就在文华殿东暖阁开起来了。
严嵩坐在首辅位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摊着宣府送来的塘报,越看越气,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和嘉靖一样,把塘报抄本直接朝兵部尚书丁汝夔摔了过去。
“丁部堂!”
严嵩罕见地发了火,原本浑浊的双眸满是凌厉,“宣府总兵赵国忠、大同总兵张达,这俩是如何当的差?蒙古鞑子都摸到赤城了,边镇军士都是干什么吃的?”
丁汝夔接过塘报,手有些发抖。
他低头看了几行,脸色也白了。
“这……”
他张了张嘴:“塘报上说,赵国忠追回了一部分……”
“追回一部分?”
严嵩默然:“押粮的兵部侍郎丁聂死了,户部郎中死了,监察御史也死了,工部工匠死了一多半,运粮军士死伤无数!他追回一部分,就能抵了这丘山之损?”
丁汝夔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严阁老……”
他声音发颤:“此事……此事是否再查一查?”
“查?”
严嵩盯着他:“当然要查!如果真是鞑子烧杀抢掠,宣府万全等司,难逃失职之责!如果是假鞑子……”
严嵩冷哼一声,语气森冷,让人不寒而栗。
丁汝夔头皮发麻。
不管怎么说,这事,还是兵部的事。
但他还在暗骂……
特么的,什么叫如果是真鞑子,就要治边镇军司失职之责?
难道不是点齐兵马,吊民伐罪么?
严嵩老匹夫,就知道窝里横是吧?!
至于,如果是假的……
他都不敢想了……
到时候,边军出问题也就罢了,就怕他这个兵部尚书也得跟着九族消消乐!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阁老!臣……臣年迈体衰,再不能胜任兵部尚书一职,下臣乞骸骨归乡!求阁老成全!”
严嵩看着他跪在地上哭,嘴角抽了一下。
“丁部堂……”
他慢慢道:“这事儿还没查,你急什么?还是说,你知道这件事的内幕?”
丁汝夔瞪大眼,赶忙道:“不知道!臣一点都不知道,臣就是心力交瘁,年龄大了,才能平庸,实在是难以抉择军国大事,还请……还请阁老成全……”
严嵩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潘潢。
“潘部堂,粮草银子是户部出的,你怎么说?”
潘潢坐在那里,脸色也不好看。
他手里攥着户部关于这批钱粮的账册抄本,指节捏得发白。
“严阁老……”
潘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批钱粮,是颖王殿下从勋贵抄没家产中拨出来的,本是要发往宣府大同,赈济灾民、补发欠俸、修补边墙,如今损失四成以上,户部这边……账目上也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
严嵩冷哼一声,“潘大人,如今不是账目好不好交代的事,是朝廷的脸面被人踩在地上!”
潘潢低下头,不再说话。
廷议,就在这气氛冰冷的气氛中开完。
不到半日,就有了结果。
最终结果,几乎是严嵩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么大的事,谁也不敢担责。
徐阶全程当透明人,一句话没说。
虽说这件事与他没关系,但也的确是因为这件事过于棘手。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而传到嘉靖那边的最终结果便是:
一、先让就近的巡按御史或巡抚先行勘验,加急回报。
二、由六科给事中、刑部侍郎、都察院佥都御史、兵部阅视大臣,以及两千锦衣卫官校、五千太原守军,一同前往宣府调查。
三、宣府总兵赵国忠,虽有追回部分钱粮之功,但“守备不设”之罪难免,着令其戴罪听勘。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京城官场都震动了。
六科给事中们聚在值房里,一个个摩拳擦掌。
刑部侍郎当天就开始点选随行属官。
都察院那边,佥都御史连夜写好了弹劾奏疏的底稿。
两千锦衣卫官校从北镇抚司开出来的时候,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
五千太原守军先行去宣府,预计三日后抵达。
京营那边,却只能拨出几百老弱残兵充数。
京营疲敝,早已不堪大用。
想以京营压制边军,已经不太可能。
这才是朝廷特意调动太原守军和锦衣卫的真正原因。
……
文华殿,一处暖阁之中。
朱载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严世藩刚送来的奏报。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说。
严世藩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朱载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严世藩小心翼翼道:“殿下,算日子,应该正是清明大祭那日。”
朱载墒眼睛猛地一闭。
他指腹按着眉心,呼吸沉下去。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冷得发亮。
“钱粮在宣府地界失窃,人员在宣府地界被杀。”
“怎么就这么巧呢?怎么就不是去找他赵国忠呢?!”
“他赵国忠怎么就没以身殉国,战死沙场呢!?”
严世藩点头。
朱载墒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两步。
“还有就是……”
他眯起眼,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起来:“到底是这些鞑子溜进来杀人?还是他们边军监守自盗?!
钱粮被劫,他这个宣府总兵首先就跑不了!他们的粟米都白吃了?宣府上下那群官兵,隔一个砍一个,那绝对有漏网之鱼!”
严世藩眼皮一跳。
这种说法……
嗯,也不无可能!
甚至,他都觉得,这方面,跟他爹想的都差不多。
不愧是殿下……
如此年纪,想的又如此深……
“最后……”
朱载墒转过身,盯着严世蕃,沉声道:“想办法让父皇出兵攻打漠北!大明修养几十年,不是来当鞑子粮仓的!”
“这些年,俺答连年叩关,连年侵犯!”
“扰我子民,掠我百姓!”
“几十年来,以至士气蹉跎,国威沦丧!”
“现在都跑到大明的疆域里面抢钱粮杀侍郎来了?难道还要等着人家围困京城,把刀架到我们的脖子上?”
“而主动出击这一仗,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世人跟蒙古人,什么叫王者之师,什么叫吊民伐罪!”
“告诉蒙古人,从此以后,攻守易型了!”
“寇可往,我亦可往!”
听着朱载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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