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朱载墒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说孝宗减赋税、修水利、罢宦官、开言路,天下苍生得沐仁政而活?那你的意思是,我父皇没有做到这些?你是翰林院侍讲官,职责是讲书授课,如今却在西苑当着父皇的面,把先帝抬出来压今上……你这是议政?还是谤君?”
“臣绝无此意!”
林维贤听到这话,瞬间脸色一变。
朱载墒这话简直是要置他于死地。
虽然正常人不会上纲上线,可眼前这位一心修玄的陛下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急忙再度辩解道:“臣只是陈述而已……”
“陈述什么?”
朱载墒抢先打断,目光逼视:“你陈述的是事实,还是你的喜恶?”
林维贤张着嘴,那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竟吐不出来。
“其三!”
朱载墒收回目光,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地道:
“你方才说,你不在乎我说你是不是腐儒、是不是空谈?既然不在乎,那就是承认了?既然是腐儒空谈,那就是尸位素餐……占着翰林院的位子,拿着朝廷的俸禄,干着裱糊门面的活计,这不是腐儒是什么?”
“荒谬!”
林维贤抢声道:“臣何曾承认?臣只是说……”
“你只是说,你不在乎!不在乎就是不在意,不在意就是默认。”
朱载墒冷笑一声:
“其四,你是上午在文华殿挨的骂,本王是上午写的字,你们晚上就纠结党羽跑来西苑逼宫?怎么,这是你林学士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你们五个商量好了?你说是该治纠结朋党?还是结党营私之罪呢?!”
说到这,徐阶的眉头终于动了动,眸中满是惊异……
高拱更是咬紧牙,那双眸子瞪得老大,似择人而噬的凶兽一般。
林维贤则脸色都有些白了,气得发抖:“你,你这是欲加之罪!”
“欲加之罪?”
朱载墒呵呵一笑:“别急,欲加之罪还没说完呢!等说完你再驳不迟!”
他轻笑着,眸光又锐利起来:“其五!”
“我是大明皇子,父皇亲封的亲王!”
“我一举一动皆是为了天下做事,是为了黎民苍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我骂腐儒,是因为腐儒误国!”
“我斥空谈,是因为空谈误事!”
“可到了你林学士口中,我却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林维贤,冷冷道:“攻讦亲王,污蔑天潢,你林维贤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林维贤脸色彻底白了,不仅是脸色,全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一瞬都好似被抽空一般,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他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跟见了鬼似的看向朱载墒。
不是……
这个十三岁的小娃娃,怎么比他们这些翰林学士还擅长扣帽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条条,一列列,真要是落到林维贤头上,诛他九族都够了!
陆九成忽然有些悔……
惹这疯王干什么?
早知道先前也跟杨继盛一样,请旨外放了……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就连嘉靖,也忍不住开始打量朱载墒这儿子来。
此时此刻,竟像是第一次认识朱载墒一般。
然而,还不等林维贤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这时候,朱载墒却是转头看向了陆九成,呵呵一笑:“陆学士……”
陆九成瞪大眼,脸色有些漆黑,可恶,这小东西才十三岁,为何如此牙尖嘴利……
难道他也有当今圣上那十五岁就掀起大礼仪,对抗群臣的魄力?
可一个养在深宫,一直都在受他们教育的皇子又怎么来的这种魄力?
他又不是陛下从五岁起,一力教导的前太子?
就听,朱载墒再次道:
“呵呵,陆学士说我妖言惑众?那本王且问你,这天下,到底是实干重要,还是在翰林院空谈重要?到底是实干兴邦,还是空谈兴邦?”
陆九成脸色难看。
半晌,终于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句话来:
“学问,乃是治天下之道,实干只是学问到家之后,自然而然的实施而已,我等治理学问,经营学问最终就是用来治理天下的……”
“翰林学问乃治天下之道?”
朱载墒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虚伪,你说你做学问是为了治理天下?你们连一方一地都没有治理过。
甚至连所谓的垂拱而治都未曾真正理解,就来教人?
连赋税几何、民情如何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治?
你号称满肚子的学问,恐怕连国家真正的弊端你都不知晓吧?
恐怕按照你们的教法,这天下只能教出一位窝囊到什么都听你们的皇帝吧?”
这下子。
陆九成额角隐隐有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渗进衣领里。
他这下明白了皇子和他们这些翰林的区别了。
这家伙只要不怕他们,简直可以在皇上面前肆无忌惮地抨击他们。
难道他就不怕被天下的书生围攻吗?
得不到文官的支持,他此生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触碰那个位置。
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当初太祖爷那个时代了。
藩王既没有兵权,也没有参政的权力。
一旦外出就藩就是文官们刷政绩的一坨烂泥而已。
他……他怎么敢这样对待翰林的参奏??
难道他以为有陛下的庇护就无敌了?
大明已经不是太祖爷和成祖爷那个时候了,皇权虽然依旧强大。
但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了……
可惜陆九成还不敢这么说话。
若敢捅破这一点,恐怕他明天就得九族消消乐了。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时候……
“哼,殿下休要血口喷人!”
杨继盛忽然开口了。
“我血口喷人?”
朱载墒笑了:“那杨学士有何高见?”
杨继盛沉声道:“我朝如今的弊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第一项,便是宗室骄横,导致我朝财政枯竭,而殿下和那庞大的宗室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第二项,便是庶官与吏治上的腐败,但这些事情,如若圣上能善于纳谏,广开言路,疏通君臣关系,便能轻易解决。”
“第三项,便是边镇守臣安于现状,虚弱不堪,导致胡虏长期劫掠,这几大弊政,乃是一个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等翰林虽无管理国家之权,但不代表我等就不关心国家大事!”
“反倒是殿下不知朝政,却如此咄咄逼人,简直完全失了当人臣的本分!”
朱载墒乐了:“好好好,说的好!”
他语气虽有些缓和,但目光依然锋利无比地说道:
“你说的这几条说的很好,但可惜完全没用,这些来自书本之中的粗略大弊你只是知道而已,你说你要外放地方,以政绩证清白,这本王敬你是条汉子。”
“可本王也想问你一句……你那些同僚们,有一个算一个,有谁像你一样,舍得这京城翰林院的清贵椅子,舍得那只差半步就能入阁参赞的青云路?”
杨继盛脸色沉了沉。
见杨继盛不说话,朱载墒眸光又扫了一圈,冷冷道:
“他们舍不得,他们宁可坐在翰林院里骂我狂悖,也不肯挪一挪屁股,去地方上干几件实事。”
“殿下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忽地,一个大嗓门响了起来。
转头一看,就见高拱沉着脸,吐气出声:“可不知殿下又知道多少实干兴邦之事?”
第三十四章:试手补天裂!高拱和一条鞭法!(求追读)
“哦?你又是哪个?”
朱载墒目光落在高拱身上,上下审视着:“先前在殿上多番咆哮,是觉着父皇不治你的罪了?”
高拱眉头一皱:“臣嘉靖二十年二甲进士高拱!臣嗓门天生大,非有意冲撞!”
“高拱?”
朱载墒眉梢微扬,笑了:
“既然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在翰林院待了九年,那想必对治国之道颇有心得?那我且问你,近年来,我大明朝国库年年空虚,财政年年赤字,你可上过一道奏疏?是开源节流?还是增加收支充盈国库?”
“臣……”
高拱脸色变了变,他还真没有,这根本就不是他该做的事。
可他也不愿落入朱载墒的陷阱。
他又沉声开口:
“臣是翰林学士,可以编修,可以修撰,可以侍读,可以侍讲!但朝政之事,非臣不欲言,然职分所在,非臣当上之疏!”
朱载墒笑了:“哦?那你的意思是,你在怨父皇不给你机会?你的意思是,这内阁全尸位素餐之徒?还比不上你高拱一根指头?”
“臣绝无此意!”高拱瞪大眼,咬牙喝道。
“好,就当你无此意!”
朱载墒点点头,又问道:
“既然你说你心中有韬略,那我且问你,这国库该如何增收?”
这话一出,饶是嘉靖,也不由眯眼竖起耳朵。
钱!
朕的钱!
斋醮修道要花钱,修补宫殿要花钱。
各地赈灾要花钱,九边军饷更要花钱!
钱钱钱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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