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是个身着绯袍的胖子,四品的补子绣着云雁,却硬是被他那身肥肉硬生生撑得变了形。
正是那位小阁老严世蕃。
他身后站着一位身穿二品大红纻丝袍的官员,腰束玉带,胸前补子上绣着锦鸡。
正是那位工部尚书李士翱,李士翱年近六旬,面皮白净,颌下三绺长须。
此刻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偏头和严世蕃低语两句。
再往后,一溜青袍绿袍的官员站成了三排,有穿五品白鹇补子的,有穿六品鹭鸶补子的,还有穿七品鸂鶒补子的。
整个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几乎来齐了。
一共十来人,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开外都有,此刻一个个腰背挺得僵直,站姿说不出的别扭。
像是被人从衙门里连人带椅子,直接端出来撂在了这儿一样。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各自值房里忙着自己的差事。
核对账册,查点完柴炭库存,催问殿宇修缮所用材料、清点厂部资料,验城垣修葺的验收文书……
他们简直忙成了一锅粥了。
结果午饭刚过,部堂李士翱的贴身长随便一路小跑进了营缮司值房,直接下令道:
部堂有令,营缮司所有郎官、员外郎、主事,即刻放下手头事务,随部堂前往承天门候命。
众人当即就懵了,连官袍都来不及换,便仓皇赶来,在甬道边上站了小半个时辰。
而此时此刻,诸多工部官员心里也都翻滚着惊涛骇浪。
一个个都在偷眼打量着前方的严世蕃和部堂大人,心里咯噔咯噔的乱撞。
眼前之人一位是是当朝首辅严嵩之子,实际把控朝政,号称“小阁老”的严世蕃。
一位则是他们工部的部堂大人,号称大司空的朝廷堂堂的二品大员。
平时像他们这些微末小官,别说想巴结这两位了,就算想见见这两位手底下的那些官员和管事,都没半分机会。
这两位往常想要办什么事,早就一堆人交代下来,替他们办好了,何曾轮得到他们和这两位会面?
今儿倒好,不但部堂亲自到了,连这位小阁老都站在这里等。
这大明朝,有谁能让这两位提前站在这里等着?
不都是那些高官厚禄的大官上严府去拜访小阁老,还得看小阁老有没有心情见人吗?
营缮司中,有郎中和吏司员外郎级别的工部官员,有心上前对着小阁老拜见一二。
毕竟能见到这二位的机会可不多,哪怕是留下些许印象也是好的。
可才微微迈出一步,就看见严世蕃正正偏头和李部堂神色严肃地说着什么。
一只独眼微微眯着,脸上的表情明显有着不耐,却依旧在强自忍耐,那样子活脱脱如同一条肥毒蛇一般,而他们这些人,对方更是半点目光都没有朝着他们这边瞧过来。
而就算是他们敬若神明的部堂都得微微捧着对方说话。
顿时只觉得对方官威横荡,难以揣测,瞬间有些自惭形秽,迈出的脚又缓缓缩了回去。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全都知道,这位小阁老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传闻之中,其人暴躁易怒,一个脾气上来了,就算是侍郎都照打不误。
他们这些五六品的微末小官,更是如同蝼蚁一样,一个不慎,一脚就踩死了,没有送上银两之前,还是不要随意妄动的好。
而严世蕃此刻则更是心中烦躁不堪,虽然嘴里和这位工部的部堂李士翱说着话。
但心里却一个劲盘算着等会如何与那位颖王交代。
想制作所谓的玻璃镜子,最需要的应该就是琉璃厂的大匠。
但他身为小阁老可不认识那么小的人物,跟他来往的,要么是一部的尚书侍郎。
要么也得是伯侯级的勋贵和宫内的大珰级人物。
他上哪给朱载墒找那所谓的玻璃工匠去?
索性,严世蕃直接以他父亲的名义找上了这位工部尚书李士翱,然后让其调集了工部管理着琉璃厂的营缮司所有官员。
这样一来,就算这件事情出了什么纰漏,那也怪不到他严世蕃的身上。
他已经给那个所谓的颖王,把能找的人都找来了,如若此事不成。
那就让那小东西自己去他那位阴晴不定,只知道死要钱的父皇那里去请罪!
到时候,其一旦失宠,未来外出就藩,那搓圆搓扁还不是任由他严世蕃摆弄?
而旁边的工部尚书李士翱也是手心微微冒汗,他在朝堂熬了一辈子,才终于升到了现在这个位子。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在尚书的位置上多干几年,多捞一点。
所以,越是到这个时候,他就越是紧张,不想踏错一步。
虽然严世蕃只是个四品的太常寺少卿,但他的地位有目共睹。
严阁老已经老了,终日在西苑侍奉陛下,其在内阁的首辅职权实际上就是由这位小阁老代行的。
其虽无阁老之名,但却有首辅之权,几乎是大明朝如今权势最为恐怖之人。
就算他是工部尚书,也得侍奉侍奉这位严党真正的话事人。
而此刻一群工部营缮司的官员赵成璋、陈槐、王恪等更是紧张到了极致。
毕竟他们大部分在工部干的人,都是老实本分在本职工作上熬了多年的人。
这突然间,小阁老和部堂大人不叫虞衡司,也不叫都水司、屯田司宝源局,单单把他们营缮司给叫出来了。
这实在是让他们踹踹不安,生怕是整个营缮清吏司给犯了什么大错了。
又生怕是等着什么恐怖的大人物,要他们整个营缮清吏司去办什么难办的事情。
一群人全都胡思乱想,不断犯着嘀咕……
今儿这到底是怎么了??
但……
很快,待下午未时三刻多。
承天门朝向端门那个方向的门洞里忽然有了动静,他们终于看到了此生震惊无比的一幕。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朝着这边走来,人还未至,一排令人闻之色变的东厂番子便首先呼啦啦冲了出来,
皂衣青帽,腰间悬着铁尺短刀,一个个眼神阴冷如鹰,四面散开,瞬间把承天门外这片空地围了个严严实实。
紧跟着又是一队御马监的便衣护卫,石青圆领袍早就换成了灰褐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什么兵器,一个个步伐轻盈齐整,如同一群幽灵一般。
为首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腰间那枚铜质鱼符在日光下一晃,“御马监提督”五个大字瞬间让所有人心神一凛。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五旬上下的老太监,此刻腰微微弯着,正恭恭敬敬地似乎在侍奉着什么人。
这些人一出来,各自散开占据有利位置,一双双眼睛像刀子似的把周围扫了个遍,目光阴冷无比。
落在工部这群官员身上时,简直像在看几块碍事的石头。
陈槐等人的膝盖已经开始打颤了。
东厂、御马监??!
这是把皇城里最能要人命的两拨人都带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在众人的拱卫下,从甬道那头缓步走出。
其身形似乎尚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日光落在身上,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光晕。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呆了!!
第六十一章:工部众臣:做东厂的狗可以,坐东厂的车不行!(求追读)
朱载墒一走出,那威慑力十足的御马监提督、以及众多东厂番子全都朝着对方微微低头,以示臣服。
而更让赵成璋等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位小阁老严世蕃的反应。
那个平日里连内阁大臣都不放在眼里的小阁老,此刻竟像见了亲爹似的。
胖脸上的横肉堆成一团谄媚的笑,一溜小跑迎了上去,那殷勤劲儿,比他们这些工部小官自己见了顶头上司还要谄媚十倍、比逢年过节上门送礼的商户还谄媚二十倍。
只见那位小阁老肥胖的身子一溜小跑之后,卑躬屈膝地弯腰行礼道:
“臣严世蕃,拜见殿下,殿下万安!”
赵成璋等人脑子嗡了一声,腿软了半截。
殿下?
哪位殿下?
裕王?景王?还是颖王?
他们值得严世蕃这位小阁老如此吗?
众人正犯着嘀咕,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骚动。
只见严世蕃身后,那位工部尚书李士翱也弯腰,卑躬屈膝的样子像极了宫里头的奴才。
那谄媚的样子,他们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
这下,工部众人哪里还敢迟疑,齐刷刷的躬身行礼,嘴上高呼:
“臣工部尚书李士翱,叩见颖王殿下,殿下万安。”
“臣营缮清吏司郎中赵成璋,叩见殿下!”
“臣营缮清吏司员外郎陈槐,叩见殿下!”
“臣营缮清吏司主事王恪,叩见殿下!”
“臣……”
一连串的叩拜声在甬道间回荡。
朱载墒的目光从那一排青袍绿袍上滑过去,心中微微一动。
好家伙!严世蕃这家伙……是把小半个工部的营缮清吏司都拉来了?
而且关键是这玩意把工部尚书李士翱拉来干什么?
做块玻璃需要一尊尚书??
李士翱此人在严党中的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虽然是严党成员,但更像是挂靠在严嵩名下的一枚棋子。
在今年的五月份就可能会调任刑部尚书,后改任户部尚书,按理也算是官运亨通。
但可惜,马上过来的庚戌之变,就是他官途的彻底终结点。
供应军需粮草不力的他,很快就会被彻底革职查办,再未入仕。
而营缮司,则是琉璃厂在行政上上的归属部门。
这个部门所管辖的琉璃厂,负责为皇家工程烧造砖瓦及内府器用。
正是他想造水银玻璃镜最需要的一批人。
这样说起来,他这件事调用了严世蕃这家伙还真是调对了,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
这一大群营缮司官员一去,琉璃厂怎么着也得提升三成的效率。
朱载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抬手:“本王安,诸位都请起。”
随即他看向严世蕃坏笑道:”小阁老也起来吧,本王还是喜欢小阁老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严世蕃心中虽然骂了一声王八蛋,但面上还是哈哈大笑道:
“谢殿下,那臣就不客气了,这位是工部的李士翱李部堂,以及其它的殿下需要用到的琉璃厂管理官员,世藩也不知道殿下具体需要哪位,就让大司空一同将他们带来了,殿下看你还有其它的需要吗?”
朱载墒将目光看向这一大片工部官员,没有继续搭理严世蕃的话语,反倒将目光看向那位工部尚书李士翱,缓缓道:
“载墒顽劣,想为父分忧,做些事情,不想却惊动了李部堂,真是罪过!”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心中悚然。
朱载墒?竟然是那位前些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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