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礼部衙署在承天门东侧,离都察院隔了一条街,但消息传过来的时间几乎脚前脚后。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礼部右侍郎陈瓒。
尚书大人徐阶通常在西苑那边候值,礼部的事务一般都是由他处置。
他听完书吏的禀报,拿下茶盏的手顿时停住了,这位礼部右侍郎几乎一瞬间面色便沉凝得能直接滴出水来,随即他猛地站起身来说道:
“太常寺的人在做什么?严世蕃想干什么?”
陈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严世蕃是太常寺少卿,天坛日常值守归他管,他倒好,领着皇子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他这少卿是干什么吃的?”
旁边一位祠祭司郎中也是沉声道:
“陈大人,祖训明确规定,天坛乃天子祭天之所,非郊祀大典不得启门,皇子入坛若无特旨,即为僭越。太常寺职掌坛庙祭祀,负有监管之责,严世蕃此举……”
“按律当问罪。”陈瓒接过了话,语气冷硬如铁。
祠祭司郎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天坛虽然名义上属礼部统辖,日常事务却归太常寺具体管理。
严世蕃这个太常寺少卿平日里代行首辅之权,对坛庙事务疏于过问,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这件事,性质彻底不同了。
你疏于过问也就罢了,你亲自带着人闯进去?
这是把礼部的脸面、太常寺的职守、皇家的规矩,一并踩在脚底下碾碎了。
真当大家全都没有脾气?
陈瓒走到案前,铺开了一张空白奏本,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略作沉吟,便落了下去。
他的字迹端正而又锋利。
一部弹章几乎挥笔即就,尤其是弹劾严世蕃渎职、僭越、引皇子入禁地这样的事情,他更是顺手拿来。
这样知法犯法,那这些条条桩桩,不全扣在他严家父子头上,扣在谁头上?
参不了皇子,还参不了你严世蕃?
写完搁笔,陈瓒吹了吹墨迹,将奏本封好,递给书吏:“送去内阁值房。”
书吏接了,快步出去了。
写完奏折,陈瓒却没有坐下,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天坛那个方向,眉头紧锁。
天坛是礼部和太常寺共同掌管的地方,出了这样的事,他这个右侍郎若不尽快撇清干系,等内阁那帮人腾出手来,保不齐就要往礼部头上也扣一顶“监管不力”的帽子。
祠祭司郎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陈大人,礼部是否也该递一份自陈的折子?天坛禁地出了这种事,若等别人先开口参咱们失职,那就晚了……”
陈瓒回身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尽快写就,措辞要诚恳,态度要端正,严世蕃的事是严世蕃的事,礼部向来恪守规矩,是他太常寺没有尽到职守,与我礼部何干?”
他眯了眯眼。
严世蕃啊严世蕃,你平日里再怎么嚣张跋扈,大伙儿都忍了。
可今日这事,怕是没人能替你兜住了。
就算严嵩是首辅,也包不住这件事上的僭越之罪!
与此同时,太常寺的值房内早已乱作一团。
几位少卿和寺丞围在一处,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铁青。
严世蕃是太常寺少卿不假,可他平时根本不管衙门里的琐事,所有事务都压在几个寺丞头上。
今日倒好,这位小阁老难得来一趟衙门,干的却是领着皇子闯天坛的勾当。
留下一地烂摊子,让他们这些底下人如何收拾?
“这事……要不要写个自辩的折子?”一位寺丞小心翼翼地开口。
“总得让上面知道,这事是严大人一人所为,我等事先毫不知情。”
“自辩?”另一位寺丞苦笑了一声,这才说道:
“严大人是咱们的顶头上司,他犯了事,咱们能撇得清吗?皇上问起来,一句'你太常寺管的是什么差事’,咱们怎么答?”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天坛出了事,礼部只管大面上的礼仪规制,具体值守和出入管控都是太常寺在办。
换句话说,严世蕃今日带着颖王踏入坛门,门口那些守卫、值房的坛庙官,全都归太常寺节制。
现在出了事,他们这些寺丞就是第一拨要被问责的人。
“先别急着写折子。”方才开口的那位寺丞咬了咬牙,低声道:
“等严大人回来,看他怎么说,他若是能把这事兜住,咱们就不必急着出头;他若是兜不住……”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在座的都懂。
若是兜不住,那就只能弃车保帅了。
太常寺的廊下,几个低阶小吏正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时不时瞟向值房紧闭的房门。
带着春寒的风从廊下穿过来,不仅将那檐角铜铃吹得叮当作响,把他们的心都吹得拔凉拔凉的。
在那天坛的紫光还未升起之际。
整个的京城,就已经沉浸在了一片暗流涌动的焦躁之中。
都察院的弹章在飞,礼部的自陈折子也在写,只有太常寺的人在缩着脖子等风暴落地。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后宫时,已是午后。
康妃正坐在暖阁的窗下绣一方帕子,银针在指间穿梭,绣到一半的牡丹花层层叠叠地绽开来。
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康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针尖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来,落在那朵未完成的牡丹花瓣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缓缓放下针线,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指尖,这才抬眼看向那宫女,唇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明晰的弧度。
“他真去了天坛?”
“回娘娘,确凿无疑,颖王殿下与小阁老一同进的坛门,午前便已进去了。”
康妃笑了一声,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骤然绽放的快意,稍顿,她缓缓冷笑道:
“他还真是……张狂得不知死活。”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西苑的方向,眼神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那个人有多忌惮旁人觊觎他的权柄,她比谁都清楚。
先太子的事还摆在那儿呢,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条人命垫着。
朱载墒那个蠢崽子竟敢堂而皇之地跟着严世蕃踏入天坛禁地?
僭越?试探?还是真以为自己那点子孝心能打动那个人?
“取死有道!”康妃低声喃喃道,摇了摇头,可那股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他最好是装的,若他真是蠢到这个份上,那倒省了本宫许多事了……”
第七十二章:嘉靖:祈福?朕缺他一个皇子祈福?!(求追读)
康妃的轻笑声刚落。
她的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裕王从侧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明显的忧色。
他走近几步,在康妃身侧站定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母妃……五弟跟着严世蕃去天坛,这…这怕是要惹父皇震怒了。”
康妃转过头看向自家儿子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她伸手掰过儿子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目光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你当真是在替他担忧?”
裕王一愣,张了张嘴,这才说道:
“儿臣……儿臣是觉得,五弟年少,严世蕃此人又素来奸猾,恐是被他蛊惑了去,倘若因此惹恼父皇……”
“蛊惑?”康妃打断他,手指猛地在儿子肩头收紧了,良久,她才缓缓松开道:
“他是皇子,是陛下的骨肉,严世蕃再大的胆子,还能拿刀架着他进天坛?他若不愿意,谁能逼他?”
裕王瞬间垂下眼,不说话了。
康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很快,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说道:
“载坖,母妃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真的如此仁厚,还是装的,但母妃宁愿你是装的,这世道,仁厚活不长。”
裕王抬起头,目光里浮起一点茫然,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他没有答话,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母亲训斥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的少年。
康妃收回手,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你放心,天坛的事用不着咱们出手,你父皇的性子,容不下任何人染指祭天权柄。
朱载墒这一脚踩下去,摔不摔得死另说,但至少……”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够他疼好一阵子了。“
……
西苑,大玄都殿内。
香烟缭绕,丹炉中的火焰静静地舔着炉壁,将整个偏殿烘得温热而沉滞。
嘉靖盘坐在明黄蒲团上,双目微阖,一只手掐着子午诀,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手中还握着一卷经书。
黄锦立在丹炉旁,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参茶,低眉敛目,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只有香灰落下的细微哔剥声,和皇帝偶尔翻阅经书的轻响。
高忠跪在御座下方三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额上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刚从外面回来,衣服上还带着午间日头晒过的暖意,可这殿里的气氛却让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方才禀报完了颖王今日的行程,此刻正等着皇帝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嘉靖的手指终于停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高忠低垂的头顶上,良久,这才缓缓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就在琉璃厂呆了一个时辰?然后,就跑到了天坛?一直呆到现在?”
高忠喉结滚了滚,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平稳,道:“是,是的……”
“呵……好个逆子!”
嘉靖眼中隐隐有火光攒动:“这才多久,就迫不及待想要取代朕了?!”
高忠头皮一麻,赶忙道:“守门锦衣卫千户张宏生报称,殿下出示了万岁爷所赐那面'如朕亲临’金牌,说是去给万岁爷祈福。”
“祈福?”
嘉靖冷笑一声:“祈福去哪不好?去天坛?朕缺他一个祈福的皇子不成?”
祈福?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京城内,有多少道观?又有多少寺庙?
祈福?
这祈福用得着去天坛?
这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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