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前久，虽然是落败的前关白，但怎么说也是公家首位。
如此正式地当面道歉，姿态可谓放得极低了。
筒井顺庆眼神微动，看着眼前伏身不起的近卫前久，缓缓开口：
“近卫大人言重了。朝廷法度如此，大人当时也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四个字，他说得平淡，却让近卫前久肩头微微一颤，这明显还是心中有气啊。
近卫前久直起身，脸上已没了初时的矜持，只剩下苦涩与坦诚：
“……前久......深感羞愧。”他声音更低，露出一副悔恨的表情：“那五百贯与三十匹西阵织......前久会想办法补偿......”
“还望大和守大人能......”
“不必了。”筒井顺庆抬手，制止了前久后面的话：“旧事不必再提。”
“近卫大人今日如有它事，还请明说。”
他现在财大气粗，不差钱。
如今面子挣回来了，便给近卫前久个台阶下，倒是想看看他要干什么。
近卫前久喉结滚动，还是将早已准备好的话，给说了出来：
“前久今日前来，一是为当年的短视致歉，二是……”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筒井顺庆：“二是想将小女，许配给大人。”
“不需正室之位，侧室即可。”近卫前久知道筒井的正室是织田市。
那是另一位当权者的妹妹，明白筒井顺庆也是断不会离异，所以才退而其次。
“令媛千金之躯，为侧室岂不委屈？”筒井顺庆故作惊讶：“况且我筒井氏出身低微，门第悬殊......”
近卫前久立即接话：“这正是前久能相助之处。”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近卫家掌管朝廷诸般文书典籍，这修订族谱、追叙源流，本是分内之事。”
“大和守若有意，前久可在旧档中......为筒井家寻得合适的清和源氏或藤原氏支流谱系......”
筒井顺庆听了顿时表面心动：“此事可行？”
实则心中知道这当然可行，而且干这事儿的可大有人在。
“此事可行否，全看大和守的决断。”近卫前久目光灼灼，他自以为说动了对方。
“谱牒文书皆在京都，编纂之权在我辈手中。只要能让前久重归朝堂，此事易如反掌。”
他停顿片刻，干脆将条件摆明：“不瞒大和守，前久此次前来，嫁女是真，但更为重要的，是重返京都。”
“只要大和守能助前久回朝，前久必以近卫家数代之权柄，为筒井氏正名。”
筒井顺庆心下了然。这才是真正的交易条件：
近卫前久以公家最高门第的权威为筒井氏“改换门庭”，而筒井家则需用武力支持他重掌权柄。
“改易谱系，非同小可。”筒井顺庆还想再试探一二：“朝廷其他诸公岂会坐视？”
“其他诸公？”近卫前久轻笑一声：“大和守大人，别看前久现在落寞，但我近卫家底蕴犹在。”
“只是目前碍于义昭将军的打压，才暂无翻身之日。”
“只要您......”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让茶室顿时陷入寂静。
但筒井顺庆听了，怎么愈发感觉像是永禄大逆的前奏。
甚至不由得怀疑，这个近卫前久的底细是否真的干净。
因为近卫前久被足利义昭流放的理由，就是“参与杀害前将军义辉，为伪将军义荣篡夺将军之位提供便利”。
良久，筒井顺庆才缓缓开口：“近卫大人这是要我筒井家，与幕府公开为敌？”
“是交易，也是同盟。”近卫前久毫不避讳：“大和守要门第，前久要权位。”
“事成之后，筒井氏便是清和源氏正流，官位、叙任、与公家往来，皆由我近卫家铺路。”
“而且若天下有变，这层身份……大有用处。”
这番话说得赤裸，却也实在。
近卫前久也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不扳倒足利义昭，他这辈子就甭想回朝。
筒井顺庆心中盘算：此事若成，筒井家将彻底摆脱低贱的出身，跻身武家名门之列，对未来大有益处。
虽说要与幕府敌对，但他可是知道，幕府也将延续不了几年了。
织田信长又将做出惊人之举，他筒井顺庆只管坐享其成就行。
至于这近卫前久送上门来的便宜，何乐而不为呢？
“好。”筒井顺庆声音清晰干脆：“联姻之事，在下应允。”
“谱系之事，也拜托近卫大人。”
“当然。在下也会全力帮助近卫大人，重返朝廷。”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他没有明说，但近卫前久显然误会了这其中含义。
不过筒井顺庆认为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并不重要。
“大和守厚意，前久......感激不尽！”近卫前久再次深拜。
他是真的真的太想当关白了，太想进步了。
第427章 非源氏，不可为将军？
筒井顺庆应下联姻后，近卫前久神情明显松弛下来，仿佛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行礼的身形，眼中甚至有泪光闪烁。
筒井顺庆抬手示意他起身：“既然是姻亲，就不必如此客气了。令媛何时可至大和？”
近卫前久立即答道：“小女名唤‘栞’，年方十四，已随前久同行至大和。”
“现暂居城外寺院中，若大和守方便，三日后即可举行仪式。”
“三日后？”筒井顺庆略感意外，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实不相瞒。”近卫前久苦笑道：“前久此次出行，已经做好了不回头的准备。”
“若不能在此求得助力……恐怕只得继续流浪诸国。”
“因此将小女带在身边，也是无奈之举。”
筒井顺庆点点头，心中暗忖：近卫前久倒是果决，也够狠心，连女儿都当做随时可用的筹码。
“那就三日后吧。不过既是近卫家公主，仪式虽简，礼数不可废。我会命人准备。”
“多谢大和守体恤！”近卫前久再次拜谢。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近卫前久这才告辞离去。
筒井顺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已凉的茶，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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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多闻山城举行了简朴却不失庄重的仪式。
比起公家婚礼的繁复，武家的仪式更为简炼。
近卫栞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步入礼殿，身着浅紫色的十二单。
筒井顺庆今日身着正式礼服，身旁坐着织田市。
北畠雪姬坐在稍侧的位置，而蒲生日野姬因孕吐反应较重，只在仪式开始时露面片刻，便回去休息了。
礼成后，近卫栞依次向织田市、北畠雪姬行礼。
织田市受礼后，赠她一柄短刀作为见面礼。这是武家惯例，寓意着新妇应守护家门。
北畠雪姬则赠她一套和歌集与笔墨：“听闻近卫家诗书传家，这些许薄礼，望妹妹不弃。”
因为北畠氏是正八经的公家出身，所以雪姬对于公卿文化也略知一二，知道这“栞”字就出自公家中的雅名。
“谢夫人。”近卫栞行礼，甚是喜欢。
她自小就阅读《万叶集》、《古今和歌集》，颇受熏陶。
接着，她又向有孕的蒲生日野姬的院中方向行礼，虽未见面，礼数却周全。
宴席设在大厅，规模不大，只请了少数亲近家臣。
待到宴席散去，筒井顺庆便于近卫前久单独会面。
“大和守大人，关于谱系之事……前久已有初步构想。”
“哦？”筒井顺庆示意他继续。
“筒井氏可追溯至藤原北家，具体而言，是藤原秀乡流。”
“秀乡公曾平定平将门之乱，功勋卓著，其后裔分支众多，正可从中‘寻得’筒井氏的源头。”
“藤原氏？”筒井顺庆一愣，并不是他内心深处期盼的那个答案：源氏。
不过很快就明白了，因为目前近卫前久在野，他所能直接动用的，就是他老祖宗的族谱：藤原北家。
“正是，藤原北家，秀乡流。”近卫前久还特别又强调了一下。
甚至还深入讲解这家族的优势：“秀乡公乃平定平将门之乱的栋梁。”
“以此为源，筒井氏不仅门第清贵，更能彰显武勇传承，正合武家本色。”
筒井顺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藤原氏”与“源氏”在终极目标上的差距。
非源氏，不可为将军。
这是他后世听过的，开创幕府的条件之一。
但实际这句话，现在还并没有法统上的出处。
而征夷大将军，也并非特定必须是源氏。
最初都是由藤原氏担任，就算是镰仓幕府的将军，从四代开始就是摄家将军藤原赖经。
只不过足利尊氏建立幕府时，强调自己是清和源氏的正统传人，为了对抗南朝，才将“源氏将军”这一模式正统化、神圣化。
久而久之，在武家社会里，“幕府将军=清和源氏”才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或者说，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法统。
筒井顺庆又想到了历史上的德川幕府，德川家康篡改成源氏，最初的目的也仅是抬格，并没有窃取幕府将军的意思。
否则平朝臣织田上总介三郎信长，岂会容他如此僭越之举？恐怕早已将他扼杀了。
说到底，征夷大将军也是朝廷授予。只要实力足够，出身又足够得体，那么自然能者居之。
织田信长成为天下人时，你敢说信长不是武家栋梁？
朝廷为了笼络他，就曾将“征夷大将军”、“关白”、“太政大臣”三个至高职位摆在他面前，任其挑选！
这也充分说明，规则由胜利者书写，法理由实力者定义。
至于丰臣秀吉，也是实在是找不到个靠谱的族谱，才不得不认了近卫前久为养父，顶着“藤原”的姓氏去就任关白。
想通了这一层，筒井顺庆心中的纠结顿时消散大半。
近卫前久提供“藤原氏”谱系，在当前局势中，反而有种退而求其次，实则可能是更务实、更安全的选择。
“近卫大人的考量，藤原秀乡流确是稳妥之选，然则......”但筒井顺庆话锋一转，语气沉稳。
“此事关系重大，关系一族之根本。”
“请容在下斟酌数日，与家中宿老再议。”
他并不急于下结论，毕竟这是事关未来百年基业的问题。
近卫前久眼中虽有急色，却尽量维持公卿的从容：“大和守思虑周全是应当的，是前久心急了。”
他是想着赶紧完成自己的承诺，然后好让筒井顺庆兑现对自己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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