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千代依旧坐在筒井顺庆侧下手，腰背挺直，目光专注。
筒井顺庆环视一周，语气不怒自威：“新的一年开始了，仍需诸卿同心戮力，为筒井家武运昌隆。”
众臣齐声应诺：“愿为筒井家竭诚奉公。”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目光投向本多正信：“正信，你来说。”
“是。”本多正信伏身行礼：“臣先说但马攻略。”
“自去岁用兵，迄今已有七月有余，已经超出原定计划的预期。”
“主要原因在于，与毛利方吉川元春，对峙于宵田城。”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所幸于去岁九月，成功击退吉川。”
“后继续攻略但马，于去岁十一月，攻破山名七座支城，兵临出石城下。”
“十二月上旬，已攻破出石城三之丸。守军退守本丸及二之丸，据险固守。”
“然而......”本多正信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时值隆冬，但马山中积雪甚厚，气候酷寒。”
“我军足轻多为伊势、近江之人，不耐严寒。”
“手僵不能执械，足冻难以登城。”他微微垂首：“此非将士不勇，实乃天时不利。”
“故而自腊月中旬至今，一直围城对峙，并未进行攻城。”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那些足轻可没有棉鞋，穿的都是由稻草或麻绳编织而成的草履，顶多再穿上个分趾袜。
在极端的寒冷中，他们基本上就是依靠草鞋与意志坚持。
“那围城期间，可有异动？”筒井顺庆转而问道。
“回主公。”本多正信答道：“出石城内敌军守困，未出现溃散之象。”
“不过山名已无援军，只待天气转暖，我军便可全力攻城。”
“嗯。”筒井顺庆又问道：“再说一说东西国的情况。”
“是。”
本多正信清了清嗓子：“西国毛利，自此去岁海战击溃织田，陆战败于我军后，再未有大的军事行动。”
“东国方面。去岁九月，上杉谦信出兵越中。”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俱是神色一凛，上杉谦信这是要上洛了。
本多正信继续说道：“越中之地，主要由神保氏与椎名氏割据。”
“神保氏当主神保长职，前年病逝。”
“家中实权便被重臣小岛职镇掌握，后来在小岛等家臣的影响下，神保家臣从了上杉家。”
“因此谦信公自越后出兵，一路势如破竹。”
“九月之内，连破富山城、栂尾城、增山城、守山城、汤山城等诸城。”
“十月，谦信公进军椎名康胤的莲沼城。”
“十一月，城破，椎名康胤被斩。至此，越中全域平定。”
筒井顺庆听完，心中明白。
上杉谦信平定越中，这意味着上杉家的势力，马上就要与织田碰撞了。
但熟知历史的他，却并没有太上心，而是语气平淡地问道：“平定越中之后呢？”
“回主公。”本多正信的声音更为严肃：“谦信公在平定越中之后，并未收兵，而是直接挥师西进，攻入了能登国。”
“能登？”有家臣低声惊呼。
“正是。”本多正信点头：“谦信公意在上洛，若能控制能登，对保障上杉军的补给线至关重要。”
“而且在十一月内，上杉接连攻克熊木城、穴水城、甲山城、正院川尻城、富来城等能登诸城。”
“随后也在十二月，兵临能登守护畠山氏的本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城池：“七尾城。”
七尾城，是能登国最大规模的山城，属日本五大山城之一。
“不过同样也因隆冬严寒，无法进攻。战事跨年，如今仍在对峙之中。”
筒井顺庆听完，没有立刻点评，而是继续问道：“武田家现在什么情况？”
“武田家在去岁九月，与毛利家缔结了同盟。”
本多正信对于这些情报，早就烂熟于心，张口就来。
“又在今年正月，武田胜赖迎娶了北条氏政之妹为继室。”
“北条？”岛清兴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武田与北条家的捆绑更深了。”
武田与北条联姻，又与毛利结盟，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还有吗？”筒井顺庆问道，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本多正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事，关乎织田家与朝廷的。”
“哦？”筒井顺庆这才来了几分兴趣：“说。”
“京都传来消息。”本多正信语气郑重：“信长公在新年伊始，升任正三位·内大臣。”
“内大臣？”筒井顺庆口中喃喃，皱眉沉思。
众人见状，均沉默不语，不敢打扰家主思绪。
原先织田信长是正三位·权大纳言，属于太政官体系中的“议政官”之一。
但权大纳言中的“权”，意为“临时”或“额外任命”，说白了就是一个名誉头衔。
而现如今的正三位·内大臣，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公卿体系中的内臣，可参与皇位继承等核心政务。
“这是朝廷主动授与的？还是信长自己上表请叙的？”
“回主公，是朝廷主动授予的。”
“主动授予？”筒井顺庆明白了，这是朝廷要借用织田信长的力量。
因此他紧接着问道：“后续可有其他事情？”
“天皇……有意让位……”本多正信谨慎地说道。
“让位？！”殿内顿时一阵骚动，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让给谁？”慈明寺顺国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本多正信面容严肃地答道：“诚仁亲王。”
筒井顺庆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家主。
‘原来如此。’筒井顺庆心中了然。
他想起当初兴福寺别当之争，皇女昙华院找他谈合作的事情。
当时就隐晦的暗示，皇位继承将会有变数。
第601章 皇位将易主，大逆不道的筒井顺庆
新春评议散后，众臣鱼贯退出大广间。
筒井顺庆却未起身，依旧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殿外渐次远去的背影上，神色若有所思。
松千代坐在父亲侧下手，见众人都走了，便挪了挪膝盖，凑近了些。
“父亲大人。”他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
“刚才说的那些，我有的听不太懂。”
筒井顺庆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每次例会后，父子俩的独处时间。
对于松千代不理解的议题，筒井顺庆每次都会耐心地解答。
“哪里听不懂？”筒井顺庆语气温和地问道。
松千代歪着头想了想：“但马攻略，我听懂了。”
“就是在打仗，天太冷了打不下来，要等春天。”
筒井顺庆点点头。
“上杉谦信打越中和能登，我也听懂了。”松千代掰着手指头数：“就是上杉家往东边打过来了。”
“嗯。”
“后面的……”松千代皱着小脸：“什么武田与北条联姻，与毛利结盟，我就有点乱了。”
“重点是还有后面朝廷、内大臣那些……”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
筒井顺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八岁，确实还小了些。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元服之争，每当他试图以“先知”的优势，来介入家族事务时......
换来的却是家臣们“童子何知”的忽视。
“听不懂也无妨。”筒井顺庆淡然笑道：“你才八岁，日子还长。”
松千代却有些不甘心，小声嘟囔：“可是……我想帮父亲大人分忧。”
“很快的，不着急。”筒井顺庆伸手想去摸他的脑袋，但手到头边，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松千代已经是城主了，有些小孩子的亲昵举动，已经不适合再做了。
“父亲大人。”松千代顺势开口，提出了具体的疑问：“那个内大臣……很重要吗？”
筒井顺庆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内大臣是太政官之一。”他先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律令制。
太政官有四大长官，法定次序是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内大臣。
在律令制下，天下权力总归于太政官，统管八省政务：中务省、式部省、民部省、治部省、兵部省、刑部省、大藏省、宫内省。
“其中宫内省，其核心职能就是管理皇室事务，例如皇室收支、衣食管理、国玺保管等等。”
“今日会上提的让位，也在其中。”
“织田信长得了这个位置，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皇家事务了。”
松千代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
“朝廷为什么要给舅父这个位置？”
筒井顺庆看了儿子一眼。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因为朝廷想要他的钱。”筒井顺庆没有敷衍，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
“天皇想退位，但退位要花很多钱，没有钱他退不了位。”
“这钱朝廷自己拿不出来，所以只能找有钱的大名要。”
“要钱退位？”松千代瞪大眼睛，一脸懵。
他本以为这件事很简单，天皇下一道退位诏书，新皇登基不就行了。
怎么还得先向大名要钱才能退位？
“你以为退位就是写张纸那么简单？”筒井顺庆看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意外。
“天皇退位之后，不能还住在皇宫里吧？因为新皇要搬进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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