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
陈青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回味。
“那里的事,暂时了了。”
荆轲脸上惯有的嬉笑收敛了几分,“是说不会再回去了?还是有别的打算?”
陈青流侧过脸,看向荆轲,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潭,“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韩国不过一隅。”
荆轲低声嘟囔道:“大宗师就是大宗师,逍遥自在,不像我,还得守着规矩,惦记着那把没影的剑…”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带上惯常的惫懒。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对徐老头那把剑一点念想都没有,就算大道不契合,弄到手,那也是身份的象征。”
陈青流语调平静,缓缓开口:“归根结底,你还是不明白真正的剑修,像我这样的,手中无剑,与持剑在手,并无差别,外物的加持与否,对我的实力增幅,已然没有太大影响了。”
荆轲又是一滞,翻了个白眼道:“行行行,你境界高,你了不起。”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这等境界,看这芸芸众生,看这江湖起伏,又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就像……就像咱们现在看下面那些忙碌的墨家弟子一样,清楚明白,却又觉得……嗯……渺小?”
陈青流顿了顿,沉声道:“非是渺小,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便多了一份从容,少了几分执着。如此而已。”
荆轲听得似懂非懂,咂摸着其中意思,表情古怪,最终放弃了深究,叹道:“听着玄乎,还是快意恩仇,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得痛快。”
“啧,班老头这酒,不经喝啊。”
他将最后一点酒液分作两份,给陈青流和自己各倒了一盏。
他看着荆轲那副“道理太大装不下索性不装”的惫懒模样,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你笑甚?”
荆轲察觉到了,瞪着眼问。
陈青流抿了口酒,“大道至简,你这般‘痛快’,倒也算是一种道了。只是不知,是直指本心,还是……嗯,懒得想太多?”
荆轲忽然问道:“青流兄,你说……站得高了,看得清了,会不会反而觉得没意思了?就像小孩觉得糖葫芦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大人却知道还有更好的,反而觉得它不过如此。”
陈青流感慨道:“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境界不同,看到的自然不同。孩童见糖葫芦,是纯粹的欢喜,大人知其不过尔尔,是阅历后的认知,但若有人历尽繁华,复归本真,未尝不能重新品出那份纯然的甜意,只是这甜意之中,已多了几分通透,少了几分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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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饮者
本就是一壶酒,二人对饮,很快便见底,加上其性为烈,不过片刻,陈青流身上已酒气氤氲。
荆轲抓起酒壶,晃了晃,“啧,还没喝过瘾呢!”
陈青流笑道:“先赊着,机会总是有。”
荆轲试探性问道:“加入墨家考虑好了。”
陈青流会心一笑,打了个机锋,“以后的事,谁又能说清楚?”
荆轲咽了口唾沫,双手揉脸,一脸匪夷所思,“你玩真的呀!”
在他看来,对方能在墨家逗遛一个多月,甚至还能观礼,他觉得这已是极为难得的情况了,加入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现在听陈青流这话中意思,明显是有戏啊。
如果墨家能迎来一位大宗师的加入。
到那时,还用得着与阴阳家、农家去争什么第四、第五的排名吗?
根本无需如此,直接就能在诸子百家中,一跃成为前三的显学门派。
如果说宗师级别的强者是中流砥柱,顶尖战力,那么大宗师无疑就像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
为整个门派遮风挡雨,庇佑门派弟子,人人皆能在荫蔽下避暑纳凉。
而墨家自从祖师爷墨子去世,已经有近三百年,没有出过大宗师级别的高手了。
在诸子百家的激烈角逐中,墨家之所以能稳居前五之列,
一方面,一方面得益于核心思想“兼爱非攻”,另一方面,是一整套巧夺天工的机关术。
儒家和道家之所以能先后稳居诸子百家之首。
其核心思想的传播广度与深度,是其他所有诸子百家加在一起都难以企及的。
陈青流笑而不语。
这话给荆轲整不会了,他挠了挠脸,有些发懵,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的缘故。
陈青流站起身来说道:“从铁血盟获得那些钱财,估摸着到明天差不多核算完了,这笔财物数目庞大,要分的话,我孤身之人也带不走。倒不如索性留在墨家,你们墨家不是秉持着‘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吗,我既然打算在这儿多待些日子,总不能白吃白喝。”
荆轲咧着嘴夸张说道:“哪怕只分个十分之一,都足够你在墨家舒舒服服白吃白喝一百年啦!”
“对声名毫不动心,对钱财兴致缺缺,那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难不成是对女人?可瞧这模样,又实在不像,莫不是这辈子就只钟情于剑?”
他一边说着这些猜测,一边暗自琢磨,到最后不禁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陈青流侧身凭栏,目光投向远方,夜风带着寒潭水汽拂过,吹动他青衫微扬。
“钟情于剑?或许吧,其实,我内心所向往梦寐以求的,是能练出一口本命飞剑,拥有三三不尽,六六无穷变化。瞬息之间,便可跨越万里之遥,取敌首级,逍遥自在,纵横天地的剑仙。”
荆轲神色惊愕,手中的酒盏拿捏不稳,啪嗒一声掉落在案几上。
“青流兄,没想到你竟是想要做那天上的神仙呐!”
陈青流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等我那天真成了剑仙,到时候赏你做个狗官儿。”
金科撇了撇嘴,满脸不屑,轻嗤一声道:“得了吧,谁爱当谁当去!”
陈青流转过头,笑眯眯的招手道:“来来来,让本剑仙摸一摸你的小狗头。”
荆轲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嫌弃,不耐烦嚷道:“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陈青流活动了一下臂膀,缓缓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带我去住处,别想着让我一个人慢慢找,不然,我可直接找六指巨子告你的状。”
荆轲闻言,立刻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状,哀嚎道:“别别别!我这就带你去‘云台客舍’,那可是机关城招待贵客最好的地方。”
夜色下的机关城,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景象。
各处依山而建的楼阁窗棂,透出星星点点的暖黄灯火,如同镶嵌在巨大山体上的颗颗明珠。
“喏,前面那片灯火集中的地方就是‘云台客舍’了。”
荆轲指着不远处一片依着陡峭崖壁建造的建筑群。
那里灯火通明,精巧楼阁错落有致连成一线,由飞桥相连,隐约还能看到外悬观景露台。
“巨子特意吩咐安排的,逍遥道长,田光他们也都住那边,离铸剑池和议事大厅都不远,也够清净。”
荆轲一边走一边介绍。
说话间,一名值守的墨家弟子见到荆轲,立刻恭敬行礼:“荆轲统领!”
“嗯,”
荆轲指了指陈青流,“这位是陈先生,巨子的贵客,带路吧。”
弟子连忙在前引路。
“是!陈先生请随我来。”
给陈青流安排的房间位于客舍区域视野最佳,也最为幽静的一角。
房间嵌入山体,外延出一个宽阔的露台,凭栏望去,正好能将远处层层叠叠的灯火楼阁尽收眼底。
房间内部陈设简朴大气,一桌一榻,几张蒲团,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墙壁皆是用山体石头砌成,似乎还经过特殊处理,能完全隔绝外界的声音。
这位墨家弟子恭敬道:“陈先生可还满意?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陈青流颔首,“甚好,有劳。”
这时荆轲走过来,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你隔壁住的好像就是绯烟姑娘……哎,不过估计你也懒得串门。”
话音刚落。
“荆轲那小子呢?老夫藏在山腹寒潭底的几坛酒酿,快被这货偷喝完了!”
这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一股要将人塞进熔炉里炼成渣的冲天怒意。
荆轲浑身一僵,脸上那丁点醉意瞬间吓飞了九成,脖子仿佛生了锈,咯吱咯吱地转向声音来处。
荆轲满脸苦相,迅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出个噤声手势,同时轻轻摇了摇头。
“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说完,他还对着陈青流挤了挤眼睛,随即便脚步匆匆,嗖地一声窜了出去,几个起落便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都刻意压得微不可闻。
那位引路的墨家弟子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怒吼,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尴尬笑容,对着陈青流躬身道:“陈先生早些安歇,弟子告退。”
说完也快步离开,生怕引火烧身。
陈青流摇头失笑。
房间内,他并未立刻休息,只是熄灭了桌上灯火,走到临崖宽阔露台上。
隔壁房间的窗户透出光晕,无声昭示着已有人入住。
过了片刻,隔壁有细微声音传来。
陈青流没有刻意转头,只是眼角余光自然向旁侧掠去。
一道曼妙身影出现。
这女人也还未歇息。
她似乎偏爱这夜色的空旷与清凉,走到栏杆边,帷帽已然除去,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裸露的两肩,在月光照耀下,更显晶莹光滑如玉。
绯烟远眺远处深沉夜色,夜风撩起几缕发丝,拂过雪白脖颈。
她微微眯起眼睛,似是在享受着这宁静。
终于,目光缓缓转向了陈青流所在方向。
撞上那袭青衫瞬间,她清冷眸子里有一丝极淡的讶异掠过,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涟漪。
陈青流转过头,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绯烟眸光在他脸上停留,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淡然的外表,直抵内里。
“陈先生,道家的人宗大长老逍遥子这几日就在此地,可以让他瞧一瞧你身上的咒印,说不定会有解决之法。”
陈青流轻轻点头道:“绯烟姑娘不说,我还真没有想到。”
他突然话锋一转,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着问道:“对了,姑娘修为如此高深,不知是出身于哪家门派?”
此前从田光口中得知,这女子刚想是道家的一位高人。
她与逍遥子见面时,后者却并未以任何特别的称谓称呼,想来这女子极有可能出自天宗。
像他仅凭一己之力,独自修炼成为大宗师的人物,放眼天下,那是凤毛麟角,极为罕见。
而眼前的这位,还是一介女子。
倘若背后没有门派提供资源支撑,亦或是功法传承,仅仅只是一个出身平凡,毫无背景的普通人,绝无可能修炼至宗师后期境界。
哪怕她拥有超乎常人的卓越天资,在缺乏必要修炼条件的情况下,也难以达到如此高度。
而且值得格外留意的是,她所施展的那种金焰,简直近乎于神通。
陈青流此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火焰蒸腾间散发的热气,以及所蕴含的恐怖温度,显然绝不属于五行功法的范畴。
这功法必然是某家或者门派秘传绝技,非核心嫡系子女难以习得。
如墨鸦白凤,依附于特定的组织或门派。
他们凭借自身天赋,从中获取功法修炼,能够达到先天境界,才是常态。
而这样的“常态”,对于很多人而言,却是求之不得。
修行路上,莫名其妙夭折于阳关大道,或者死于争一线机缘的独木桥上,在江湖上绝对不算什么稀罕。
绯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山崖间流淌的瀑布上,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朦胧光晕。
她的沉默让露台上的空气更添几分清冷。
陈青流也不催促,同样凭栏远眺,欣赏着这与世隔绝的“天外魔镜”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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