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流这话,看似平淡,却如一把锋利刻刀,直指核心,几乎将天宗与人宗延续数百年的理念根基都刨了出来。
历代祖师怎会不明大道本质?
这问题本身,就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通透与辛辣的诘问。
话一出口,陈青流便觉有些后悔。
眼前这位是人宗大长老,又不是像墨鸦白凤,或者荆轲这样的关系,此般言辞,难免显得说教意味过多,失了分寸。
逍遥子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此言振聋发聩,直抵本源,贫道亦时常思索此问。”
“道,生养万物,周行不殆。天宗言‘无情’,是欲效法天道运行,不滞于物,不溺于情,以求超脱。人宗言‘悲悯’,是体察道化生万物之‘德’,欲以人道应天道,导人向善,此二者,本是道之一体两面,如阴阳相生,本不该割裂。”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然则,人心有异,执念难消。祖师们分宗之时,或许亦是看到了门下弟子禀赋、心性、志向的差异,为求各自精进,不得已而为之。正如同一座高山,有人觉其雄伟壮阔,心生敬畏,欲登顶一览,有人觉其滋养生灵,蕴含生机,欲护其草木水土。路径不同,所见所感便异,久而久之便成了壁垒森严的两座山头。道争,衍化成了门户之争,意气之争,乃至……名位之争。执着于‘谁更近道’,反而离道愈远了。”
“太乙山观妙,乃是依循道家祖师所定下的规制,设立的论剑论道之地。起初意在为两宗相互切磋交流,携手共进对‘道’的领悟。可惜世事难料,最终却偏离了初衷,演变成了两宗之间的纷争较量,否则,从一开始,这观妙台就会被称作论剑台了。”
陈青流说道:“方才所言,确有以偏概全,以点概面之嫌,说教之意过重,实是未能知其中真意,还望二位海涵。”
逍遥子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毫不在意,温和笑道:“何出此言?世人对道家天宗与人宗之争,大多流于表面,多有误解。倒是陈先生方才那句殊途同归的言论,见解独到之处,远比许多道家弟子还要透彻。”
陈青流轻轻摇头,缓缓说道:“名可强名,道不可道,我不过一介练剑之人,对于道家之理,终究还是班门弄斧,流于表面罢了。”
逍遥子笑道:“先生过于自谦了。”
荆轲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青流兄!逍遥道长!你们果然在这高处喝风!”
他身影出现在通往岩台的栈道上,步履如风,脸上带着惯有仿佛永不知愁滋味的笑容。
“走走走,班老头那边清点得差不多了,巨子让我来请诸位过去,看看咱们这趟买卖的收成!”
逍遥子与陈青流对视一眼。
“清点完了?”
荆轲走过来说道:“班老头带着人点灯熬油,总算把账理清楚了,巨子老大让我来请诸位过去,咱们这趟买卖,是时候分钱...咳,分账了。”
三人随着荆轲下了岩台,穿过几道悬空飞廊,来到机关城核心区域的一处议事大厅。
厅堂开阔,由巨大的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石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光线柔和。
中间一张巨大的石桌旁,六指黑侠、田光、田猛、燕丹、绯烟均已就座。
班大师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面前摊开几卷厚厚的竹简。
见众人到来,六指黑侠沉声道:“诸位请坐,班大师,将清点结果告知大家吧。”
陈青流,逍遥子,木虚子三人落座后。
班大师清了清嗓子,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激动:“诸位,铁血盟藏匿于山洞中之财物,共三十七箱,已悉数清点完毕,金币二十五万。”
他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巨大数目,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另有大颗东珠三百余颗,皆为‘龙眼’品相,上品玉璧,珊瑚、玛瑙、宝石等珍玩十四箱,价值十一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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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纯阳
班大师终于念完最后一项,合上竹简,看向六指黑侠:“巨子,所有财物价值已核算清楚,这是明细账册。”
六指黑侠接过账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铁血盟覆灭,非一人之功。按先前约定,逍遥先生,田光侠魁、陈先生、木虚子道长、绯烟姑娘、田猛兄弟、荆轲还有燕丹皆有贡献,然具体如何划分,还需诸位共同商议一个章程。”
厅内众人反应各异。
反正大部分目光,最后都差不多聚焦在陈青流、逍遥子、田光这三人身上。
此事无外乎其他原由。墨家既然已经提出了相关主张,必然会先将自身排除在外,暂不考虑自身立场。
如此一来,真正能够主事的,自然就是农家、道家,以及代表个人的陈青流了。
说是共同商议,但论及境界实力与影响,也唯有他们三人是真正拍板做主的存在。
绯烟姑娘虽达宗师后期之境,然而本质上仍归于燕丹麾下,身份近似门客,故而在话语权方面并无太大分量。
荆轲挠了挠头,刚要开口说话,就被班大师瞧见,瞪着他,没好气说道:“你小子给我闭嘴,等这件事结束,咱俩有的是时间好好算账。”
后者立马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田光率先说道:“意外之财,田光不敢居功,如何分配,全凭几位定夺,农家绝无异议。”
话里话外,和之前都是一个意思,怎么说都行,我就是听着。
逍遥子拂袖道:“诸位可以先听贫道一言,按功劳大小拟定分配比例,墨家巨子主持全局,提供机关兽与人力,燕丹、荆轲、班大师及众弟子皆出力,当得五成,田光侠魁与田猛堂主清剿外围,牵制敌手,当得一成五,我们师兄弟二人襄助破敌,当得一成五,陈先生与绯烟姑娘力战强敌,斩杀牵制铁血盟三位宗师境高手,居功至伟,可以各得一成。”
这个比例,基本符合众人心中预期。
墨家作为组织者和主力,拿大头无可厚非。
农家与道家出力相对较少,比例也较低。
陈青流和绯烟二人,阴差阳错之下,对上的是铁血盟的核心战力,能够各自单独拿到一份合情合理。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逍遥子拂了拂须,眯眼悠然开口道:“当然,这不过是贫道一个提议,诸位若有不同见解,大可直言。”
田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吭声,他原本是想着起码会有两成。
陈青流神色平静道:“六指巨子,陈某孤身一人,携带不便,所得份额,可不可以暂存于墨家,后续或许会在机关城叨扰一段时日,观徐夫子开炉盛事,正好以此抵些用度。”
言外之意。
对于人宗大长老逍遥子的提议,他本人持赞成意见。
六指黑侠那被斗篷阴影笼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周身气息似乎柔和了一瞬。
“这有何不可?陈先生若暂不需用度,墨家可代为保管,何时需要,何时支取便是。”
两人都没有提及同意与否,可话语却都清晰流露出,都对当前这种分配方法认可。
其余众人见状,知道大势已定,就再无人言他。
田光爽朗一笑,声音洪亮:“逍遥前辈思虑周全,如此分配合情合理,我农家上下无异议。”
六指黑侠缓缓站起身,斗篷无风自动,“既诸位皆无异议,那便依逍遥道长所言分配,班大师,劳你按此方案,将财物分派妥当。陈先生那份,入库封存,记于先生名下。”
班大师拿起笔,在账册上迅速记录下最终的分配方案。
他合上账册,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这繁琐的核算总算尘埃落定。
转头去看一下旁边,荆轲这家伙早就脚底抹油,身形一晃便溜到了外面门口。
看到班大师看过来时,人已化作一道轻烟消失在视野尽头。
“荆轲!”
班大师的怒吼瞬间响彻整个议事大厅,胡子气得直翘。
田光起身拱手道:“六指前辈,农家尚有诸多事务待理,我等今日便告辞了。”
田猛眼中还残留着对那笔庞大财富的灼热,但也立刻跟着起身行礼。
六指黑侠点头道:“侠魁客气了,麻烦随班大师去库房取走农家应得的那份,随后我让墨家子弟送二位离开。”
田光转过身,面向陈青流开口说道:“日后若有闲暇,青流兄不妨去大泽乡走上一走,那里水草极为丰茂,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葱郁繁盛之景,风光秀美。”
陈青流笑着说道:“田光兄放心,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
田光点点头,郑重道:“此间事了,江湖再见。”
陈青流回道:“江湖再见。”
班大师强压下即刻去找荆轲的冲动,领着两个人,准备走出议事大厅。
临出去时,田猛目光向绯烟身上扫了扫。
在不看多这一眼,今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家里那位,虽说来历不明,可论起身材与容貌,倒也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出众。
只是这“买一赠一”的事,总让他心里莫名膈应得慌。
得亏是个女娃,瞧那刚出生的模样,底子不错。
日后若能承袭她母亲些许美貌,嘿嘿,兴许还不是一件坏事。
田猛那黏腻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绯烟在对方流露情绪的那一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只是对于这种发乎情的举动,在这种环境下,她还真不能做出什么。
如果是在外面,杀了也就杀了。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厅内瞬间空了大半。
六指黑侠转向逍遥子与木虚子,“二位若无要事,不妨在城中多盘桓些时日,机关城虽处山野,却也别有洞天。”
逍遥子稽首微笑,目光澄澈,“固所愿尔,正好借此机会观礼。”
六指黑侠身形微侧,笼罩在他身上的斗篷随之轻轻晃动。
“陈先生既然已将财物暂时存放在我墨家,那便请安心在‘云台客舍’住下,这墨家之中,除了几处严禁入内的禁地之外,其余地方皆可随意走动,不必拘束。”
陈青流微微颔首,感觉六指黑侠应该还有一些事情,便与逍遥子与木虚子,一同联袂离开议事大厅。
不用想,应该是因为燕丹和绯烟两人手中的那一份额。
绯烟突然开口道:“陈先生别忘了昨日所说。”
陈青流轻笑一声,“多谢姑娘提醒。”
燕丹下意识扫过绯烟陈青流二人,见他们神色淡漠,并无异样。
但心中隐隐感觉,这两人好像又有些不同寻常。
走出之后,陈青流适时温言道:“逍遥先生,若暂时无事,不如移步,我有些事需要请教一二。”
逍遥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说道:“陈先生相询,贫道自当知无不言,请。”
三人并未返回云台处,而是沿着悬空栈道,走向一处更为僻静的临崖小亭。
亭外云海翻腾,松涛阵阵,正是清谈的好所在。
甫一落座,未等陈青流开口,逍遥子目光已落在他脖颈上,仿佛能穿透那袭肌肤,直抵内里。
他缓缓道:“从刚一见面,贫道就有留意到了。”
陈青流语气坦然,缓缓说道:“这伤势是与东皇太一交厮杀后所留。此前绯烟姑娘为我诊断过,她说我中的是阴阳家的咒术,乃是阳脉阴脉等十多种咒术的混合。她给了我两个办法,其一,是去寻找圣人荀老夫子,其二,便是尝试突破天人合一的境界。后来闲聊时,提及逍遥先生身为道家人宗大长老,或许有别的解决之法。”
逍遥子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
抬手悬于陈青流胸前寸许之上,指尖轻轻一点,一层温润青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缓缓覆盖,最终蔓延至全身。
木虚子屏息凝神,他能感觉那看似柔和的光晕中蕴含着极其精纯深厚的道家真气。
很快,逍遥子缓缓收回手臂,沉声道:“绯烟姑娘所言不虚,你这身上赤青色印记,的确是阴阳家禁术熔炼而成,阳脉与阴脉八咒纠缠交织,其性阴诡,不仅锁死你的部分经脉窍穴,更如同活物般不断汲取真元壮大自身,同时也在缓慢侵蚀本源根基,若不是陈先生真气如渊深似海,雄浑磅礴,中咒的那一瞬间,便会生机断绝,原地兵解。”
话刚说完,逍遥子脸上便闪过一丝异样,显然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刹那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连忙开口问道:“先前你与东皇太一交战之际,究竟是处于何种境界呢?”
陈青流不加隐瞒,笑容浅淡道:“大宗师圆满。”
逍遥子神情先是怅然,须臾又激动不已,情绪波动之下,抚须在不觉间揪下一根。
“以自身浩荡真气强行镇压,再凭借半步天人境的境界加持,才达到了这样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要知道,那十多种咒印相互交织融合,诡谲莫测,任你是大宗师的强者,如何能不死?
万万没想到,陈青流竟已达圆满之境,半步天人。
这着实令人感慨万千!
再瞧那副面相,年岁至多不过二十。
如此年轻,却拥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实力,世间怎会有如此天赋卓绝,风华绝代的人物?!
那则消息传出来,逍遥子还以为陈青流与东皇太一交手,能够逃离就已经不错了。
现在看来,和一位伪天人境的剑修捉对厮杀,东皇太一竟然没死,也真是够离谱的……
木虚子完全已经完全呆愣住了,忘却道家修持定心。
半步天人境,这是什么小众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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