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黑侠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斗篷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低声对身后墨家弟子吩咐了一句。
“传令下去,云台客舍,先暂时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扰了陈先生清修。”
“是,巨子!”
铸剑池内,炉火稳定燃烧,青白色的火焰包裹着那柄散发着深邃幽蓝寒气的剑胚。
六指黑侠转头看向徐夫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等班大师回来,立刻召集所有墨家统领,议事厅集合,商讨开炉应对之策,此剑,绝不能成‘残虹’第二。”
机关城高处,背靠峭壁,一泓清泉自山石缝隙渗出,汇入下方一方不过数丈见方的石潭。
潭水清澈见底,冰凉刺骨,寒意远胜寻常山泉。
陈青流脚步一顿,侧头看向绯烟。
一路走来,两人未说过半句话。
他搞不懂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见她容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坚持清晰可见,甚至还藏着一丝不容他拒绝的执拗。
两人不过才见了寥寥几面,相处的时间加起来甚至还不到半个月。
陈青流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面前这个已经突破到宗师后期的女子,会喜欢一个陌生人。
能达到此等境界的女子,无论是心志还是其他方面,绝对比寻常男性宗师,更有成熟城府。
甘愿损耗自身本源真炁,去为一个“陌生人”搏那一线渺茫。
难道就是因为陈青流这三个字?
这很不常理,更不合对方在这个境界,所能做出的理智判断。
“绯烟姑娘如此古道热肠,陈某心中实在……费解,你我之间,好像只是第一次见面,并无此等深厚渊源吧?”
陈青流不愿绞尽脑汁去猜测,揣摩。
在他看来,任何事情的处置方法,都应像出剑那般,简单干脆,直接发问便是。
绯烟迎着他的目光,容色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似有金焰一闪而逝。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崖间显得有些飘渺。
“陈先生的道心,就如此容不下这一点人情,还是说,你怕与我牵扯过深?”
这话问得有些露骨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青流轻笑一声,缓缓说道:“一点人情?姑娘这几次所作所为,即便是交情深厚的朋友,也很难做到这个地步。”
“那如果说我有点喜欢上了先生,那又该怎么讲?”
说完这句话,绯烟脸上那一丝因激动而浮现的红晕,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山风自峭壁间呜咽而过,卷起陈青流青衫的衣角,也拂乱了绯烟鬓边几缕垂落的青丝。
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直白,撞碎此地清寂。
陈青流脸上轻笑凝固一瞬,神情清晰映出了错愕。
他静静注视着绯烟,对方脸上的红晕已褪,但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并非像是个玩笑话。
这与红莲那种如同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女幼稚截然不同。
“理由?”
陈青流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理由?”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微弯,笑意直发消息眼底。
“喜欢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陈青流沉默了。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不知所解,不知所逝,不知所终。
不知你所知,我不知所止。
绯烟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峭壁外翻涌的云海与远处群山的轮廓,声音清晰说道:“阴阳家观星推命,窥探天机,所求者,无非是天地运转之至理,以为这是一条通天大道。”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可陈先生却像是在这条大道之外,生生劈开了一条岔路,你行事不合常理,不循天机,甚至逆势而为。”
“这很……有趣,有趣到让我忍不住想靠近看看。”
陈青流静静地听着。
寒潭水波不兴,倒映着两人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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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修罗场
陈青流目光投向水面,近瞧这张面容,真是不过尔尔,赶不上燕丹,也比不上荆轲。
绯烟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中透着几分傲然,“若是仅以貌取人,这世间,凭我的本事,什么样的男子寻不到?”
这也能看出来?
要不是有境界差距,他都要怀疑对方会读心术了。
思维敏捷且善于洞察揣测的本事,莫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如此共性?
其实单纯是陈青流想得太多。
他所遇到能走到自己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女子,
像紫女,绯烟,焰灵姬,公孙丽姬这样的奇女子,莫说是百里挑一,就算是从十万人中去寻,也很难找出一个来。
那些普通女子,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与陈青流有过多交集,更别说是能说上一两句话了。
绯烟做出解释,且理由看似合情合理,但陈青流心中难以全然相信。
红莲本质心性单纯,一眼可辨,而眼前这女子,他看不透。
陈青流甚至怀疑,绯烟或许都并非她本名。
像是能看出他心中所想。
绯烟轻轻转过头,线条优美,更显侧颜如画,嗓音软糯道:“不急先生,我们今后时间还有很多。”
成长于阴阳家森严的体系中,所见皆是顺应天机,遵从“观星”正道。
而陈青流凭借一己之力,与整个阴阳家相抗衡,以硬碰硬。
对她而言,陈青流不仅是强者,更是打破规则的存在。
这种对宿命的颠覆感,唤醒了内心深处对自由渴望,让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挣脱枷锁的可能性。
如果绯烟怀有别样心思,在陈青流出现的那一刻,她早就向阴阳家传递消息了。
为了所谓“天机”,一个称号,三个虚无缥缈的仙山?
不是陈青流出现,可以预料到,她自己命运,大概率会与燕丹纠缠在一起。
他低声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随你。”
没有应允,没有拒绝。
绯烟眼眸瞬间明亮起来,如夜中骤然点的星辰。
她并未再多言,只是唇角的弧度更深,脚步挪动,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寒潭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太阳西落,山风凛冽,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又是几日。
期间顺遂,万事平和,无声无息。
除了那些连墨家弟子都不得进入的禁地,陈青流闲云野鹤,几乎将机关城各个角落都逛了个遍。
墨家机关术的奇巧,藏经阁里面的书籍,乃至荆轲与盗跖两人鸡飞狗跳的日常,都成了他平日里的一部分。
铸剑池也未曾发生意外状况。
炉火持续稳定温养着那柄日益锋铓内敛却寒意愈盛的剑胚。
期间,陈青流还去看过那柄剑。
只见原本呈深蓝色的剑身,正渐渐变得透明,整把剑长三尺三,宛如一块剔透冰晶。
不过,因为先前出过状况,荆轲被迫承担起站岗的任务。
如今,他除了执行任务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铸剑池附近,以防一旦有突发情况。
然而那日之后,绯烟的存在感却变得微妙起来。
她依旧住在云台客舍,依旧清冷自持,但陈青流无论行至何处,似乎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追随。
有时是在他凭栏远眺时,她恰好出现在相邻的露台。
有时是在他翻阅墨家典籍时,她会静静坐在不远处,不言不语,只翻看着自己书卷。
更多时候,她只是远远地出现一下,便如云影般消失,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
陈青流对此未置可否,既未刻意回避,也未主动靠近。
那句随你,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奇特的默契。
前几日,逍遥子还有意找到陈青流,二人相谈了一些有关修行的事情,颇有一番问道论道的意味。
不过自察觉到旁边有一双眼睛后,就不再主动找对方说话了。
大多数时候,会选择在房间或者露台打坐研习。
陈青流自静坐中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感知在得到那篇《南华》静心篇,比之前敏锐太多。
分出一粒心神,清晰看到下方铸剑池方向,自行引动方圆数里内的水行与天地元气。
丝丝缕缕,肉眼不见,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自云海、山泉、石壁缝隙中渗出,缓缓汇向铸剑池的方向,被那柄剑胚无声无息地吞噬。
它像一头沉睡寒螭,在本能驱使下,贪婪地汲取着天地间的至阴至寒之气。
到现在这种情况,这已非人为所能掌控。
剑魄初凝,引气自壮,是神物天成,即将出世的征兆。
开炉出世,也许在这七八日左右。
几乎在他感知到异样的同时,房门直接被人推开。
绯烟仿入无人之境,迈着轻盈步子走进来,径直站到他面前。
靠得实在太近,虽称不上是近在咫尺,但独属于女人的体香,瞬间弥漫,将他笼罩。
绯烟红唇轻启说道:“铸剑池内的剑意,愈发浓郁了,那股至阴至寒的气息,正在主动攫取天地间的水行元气,如同活物呼吸,其势渐兴。”
陈青流起身而下,彼此气息,互相交融。
以他视线高度,只要微微低头,就能很容易看见,细腻圆润,如凝脂白玉的两座山峦。
话音刚落,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两人之间,这种带着些微对峙的微妙氛围。
“青流兄!青流兄可在?”
荆轲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荆轲的脑袋探了进来。他目光飞快地在屋内一扫。
“哎呀,绯烟姑娘也在?正好,给你介绍一下我师妹公孙丽姬。”
荆轲推门进来,语速很快。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女子,身形窈窕,面容清丽。
一双明亮眼眸,此刻正带着惊讶欣喜,正越过荆轲肩膀,直直望向屋内。
陈青流转过身,上前几步,轻声浅笑道:“公孙姑娘来了。”
公孙丽姬刚要开口说,目光一扫,看到他身后还伫立一位气质卓绝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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