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件事,添了一句:“哦,对了。听说端木姑娘的师父,那位医家圣手念端先生,前不久驾鹤西去了,燕丹这边,正打着主意,要把那位端木姑娘拉进墨家之中。”
那位医家圣手,陈青流见过几面。
性情淡泊,远离纷争,怎么可能会让唯一弟子卷入其中?
端木蓉若被燕丹成功纳入麾下,不仅能增强他在墨家内部的话语权,更能借其医术笼络人心,稳固地位。这步棋他走得倒是精明。
公孙丽姬声音带着一种关于未来的忧愁,“燕丹所求,恐怕不止是‘反秦’二字那么简单了,是复国兴燕,还是另有所图?”
焰灵姬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管他图什么?我只知道,若是玩火自焚,别连累了旁人便好。这机关城虽好,若成了是非之地,换个地方自在也未尝不可。”
也不怪公孙丽姬会有此疑问。
在她心目中,墨家虽为世间第一大显学,却始终秉持“兼爱”、“非攻”之宗旨,绝不轻易涉足战火。
墨者们所求,本应是奔走调和,致力于消弭纷争,寻求天下共生的理解与和平,而非如燕丹这般,领着墨家顶尖统领们四处卷入战场厮杀,且行事独断,事前竟无半分通气协商。
这绝非墨家应有的作为,更非之前六指巨子该做的抉择。
机关城,这座隐于世外的天外魔境,这座墨家苦心营造的安宁桃源……
眼见燕丹这般妄为,公孙丽姬不由得为他做出的决定,也为墨家起忧心。
墨家弟子本非军中将士,如今却随统领频频现身于秦楚交战的险地,伤亡虽未明言,但料想难以避免。
如此背离墨家根本宗旨,投身于仇恨与战争的漩涡,岂非将祖师遗训抛诸脑后?
机关城这方净土,又能在这样背离初衷的征伐中,维持多久的超然与安宁。
听见两个女人这样一说,再回想起绯烟所说的关于墨家之事,陈青流心中慢慢沉思起来。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去东海之滨,远渡重洋,寻访传说中的仙岛,找一个清净长生的落脚处,你们会怎么选择?”
公孙丽姬闻言,那双温婉如水的眸子瞬间抬起,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地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放在了腹部。
那里曾孕育过天明,是她与陈青流血脉相连的证明。
千言万语都凝在这一眼之中。
她的人生,早已系于他一身。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仙岛凡尘,他在何处,何处便是她的归处。
焰灵姬则是娇媚地轻笑一声,红唇微启:“还能怎么样,你去哪儿,我们当然就去哪儿,那传说中的仙岛,想必风光也是极好的,去看看也不错嘛。”
眼前这两位女子,一位温婉坚定,无言胜似千言,一位娇媚炽热,直白道尽心意。
她们的选择清晰明了,毫无意外。
陈青流轻笑一声,“如果中原还是纷争不断,墨家也沦为一片失地,我就带你们离开,去东海寻仙岛,找个清净地方。”
由于他归来后刻意收敛了气息,除了云台,机关城内并无他人知晓。
暮色四合,时间悄然流淌至黄昏。
云台一侧的观景亭中,难得的温馨弥漫开来。
一家五口围坐石桌旁。
月色如水,流淌在云台平整的石面上,将围坐的身影拉得斜长。
茶香袅袅,混合着新出炉点心的甜香,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散开一片家的暖意。
两个小家伙挨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石凳靠背,距离不远不近。
天明偶尔偷偷瞟对方一眼,目光撞上时又迅速分开。
相较于初见面时月儿那点公主殿下的戏谑和矮墩墩弟弟的玩笑,气氛已然缓和不少。
自然,这中间少不了陈青流,月儿是他亲闺女,天明也是他亲儿子,姐弟之间亲近玩闹无妨,却不能真的像对待外人那般随意“逗弄”欺负。
小姑娘心思剔透,自然懂得爹爹话里的意思。
她本意也没什么恶意,只是觉得这弟弟像是阴阳家后山新发现的某种小动物,憨直又有点好玩而已。
公孙丽姬轻轻笑道:“小月儿想在姨娘这里待多久呀?”
她语气温柔,带着宠溺。
小月儿挺直小腰板,大眼睛写满了十二万分的认真,“姨娘就是我娘亲!我当然是能待多久就待多久啦!而且姨娘和娘亲一样,都这么漂亮!月儿当然非常开心,非常乐意待在这里呀。”
这番表白,甜度爆表,活脱脱一个小马屁精转世。
公孙丽姬被这小家伙的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放下茶杯,伸手就把月儿搂进了怀里,亲昵蹭着她的小脸蛋。
焰灵姬打趣道:“啧啧啧,不得了哦,天明小子,快听听你姐姐这本事,学着点,别整天就知道傻憨憨的惹你娘生气。”
被点名的天明正埋着头啃点心,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心屑,
“哼!”
他最终只憋出一声不服气的轻哼,小脑袋一偏,决定眼不见为净,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漂亮话谁不会说?
我才不稀罕学呢!
点心好吃才是真的!
“让她在这里多待些时日,我再带月儿回骊山。”
“你说的不算,那就看小月儿怎么选了。”
焰灵姬在这时说道,话题突然一转,“不过,你回来这事儿,明天最好还是在墨家机关城露个面,别收敛气息,刻意遮掩。”
陈青流闻言,眉梢微挑:“哦?为何?”
焰灵姬轻声解释道,慵懒的语调下带着几分认真:“你不知道,机关城这一段时间,在你离开的当口,底下生出好些闲言碎语。”
听到这话,公孙丽姬下意识地看了焰灵姬一眼。
焰灵姬见状,轻轻摆了摆手:“放心,倒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她微微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只是有些议论的声音冒了出来,好些不明就里的墨家弟子在嘀咕,说咱们墨家明明供着一位首席供奉,怎么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般行踪不定,与墨家兼爱、非攻,规矩理念,似乎有些……嗯,不太贴合。”
“如今墨家新旧面孔混杂,弟子众多,老的还记得你,心生敬畏,新来的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难免嘀咕。时日一久,对于‘首席供奉’这个职位到底是做什么的,甚至该不该存在,底下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不过是碍于规矩和统领们的威信,才没人敢明着质疑。”
陈青流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坏不分是百姓。
比太阳更不可直视的,是人心幽微。
这份混沌,根源便在人心中的贪欲、妄念与执念交织作怪。
不明真相者,常被热血与表象裹挟,盲从一生。
那些流传的话语与最终结出的果,往往催生出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自傲罢了。
如当单凭他早年铲除铁血盟,那些所分金银,足够几人在墨家安稳度过近五十年光阴。
陈青流对身外这些琐碎议论,甚至对这墨家内部的所谓规矩理念之争,又能有多少挂碍。
在他看来,墨家虽为诸子百家显学,其思想根源多少也脱胎于儒家,却又走了迥异的路子。
粗略翻阅墨家典籍,其“兼爱”、“非攻”之说,初看似乎并无不妥,只是告诫世人莫要过于钻牛角尖,莫要强求他人一致。
世间许多道理,道理本身初闻时或觉惊艳,深入探究却往往发觉其根基浅薄,那些看似海纳百川,包容一切的宏论,细究之下,也可能充斥着荒诞不经的杂草。
墨家教义也好,强调自身理念的绝对性也罢,本质上与儒家并无根本不同,都试图以其学说“概括”乃至“规范”世间万象与人心。
儒家真正“概括”天下的,是其礼法与伦理秩序。
墨家的根本立身之基,终究还在这鬼斧神工的机关术上。
那些形而上的大道理纷争,陈青流感觉说说便罢,不必过于执着。
一个诸子百家流派,其典籍学说,能读懂几分,领会多少,便算是收获。
读不懂其中微言大义,也不必强求。
如同观星辰运转,知其轨迹便好,何必强求洞悉每缕星光深处的奥秘?
强行解读,反倒可能失其本真,徒增烦恼。
月儿歪着头看了看焰灵姬,又看了看爹爹,小嘴一撇,说道:“姨娘说的那些墨家弟子,是不是就跟骊山里那些见了我都不敢大声说话的人一样呀?以前也有人说我没有爹,不过和娘亲一说,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话中意思,用大人的话理解,把他们杀了不就行了。
焰灵姬语气罕见有些踌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
言语间那种反问,是种理所当然,绝非寻常孩童能有的。
焰灵姬原本觉得月儿只是比天明机灵些、嘴甜些,此刻却猛然意识到,自己恐怕大大低估了这小丫头的心思深度。
这孩子的心思沉得有点吓人,完全不像个稚龄幼童该有的模样。
该不会是遗传他爹吧?
长大以后又是个杀神。
对于女儿的这份远超年龄的心思。
陈青流亦是清晰地感知到了。
然而,他心下并无波澜,既不觉此乃幸事,亦不视其为忧患。
孩童心智超拔之处,绝非寻常教条教化所能强求或全然理解。
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无需刻意灌输,只需耳濡目染周遭世事人情,便能早早心思通明,玲珑剔透。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天生差异,本就各有其异数。
“闲言碎语,如浮云过眼。”
陈青流轻拍了拍小丫头的头,声音淡然,“墨家弟子万千,心思各异,实属寻常。”
陈青流闻言,眼睛微微眯起。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连亭畔吹拂的夜风都似乎弱了几分。
两个女人都熟悉,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真崩了,陈青流可不管你是在墨家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虽然没说其名,但大概提的就是某人。
陈青流目光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点心也吃了,茶也喝了,天色不早,月儿,天明,该回去歇息了。尤其是你,月儿,明日还要早起。”
月儿闻言小脸一垮:“啊?这么早睡?”
天明倒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爹,我困了……”
“那能不能让两位姨娘陪我一起睡呀?我毕竟初来驾到嘛,胆子小小的…”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举起两根细细白白的手指头,努力捏在一起比划着,几乎要把指尖捏成透明。
陈青流看着自家闺女那副可怜巴巴、满眼期待的模样,心里一软,终究不忍拒绝。
他前者日子与绯烟颠鸾倒凤极尽缠绵。
亦有些食髓知味。
本来心中盘算着今夜是否能左拥右抱。
然而现在看来,只好作罢。
两位绝色察觉了他目光中的热切与未尽之意,彼此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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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荆轲死因
焰灵姬却是咯咯轻笑出声,“可惜今晚是不行了,要不改天?”
公孙丽姬脸颊倏地飞起一抹霞红,如初绽的海棠,嗔怪地瞪了焰灵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莫在孩子面前胡闹。
她夙来温婉矜持,即便心意相通,面对这般直白的暗示也难免羞涩。
好好好,我们月儿最可爱,”公孙丽姬笑着应和,将月儿搂得更紧了些,“今天就有我们两位姨娘陪你。”
小天明在一旁听着,急得直跺脚,哇哇大叫起来:
“啊啊啊,那我呢?!我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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