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刚才差点……”
琉没有回答知更鸟的问题，而是满脸歉意地看着两人。
毕竟，刚才要不是焚羽反应快得离谱，知更鸟恐怕已经香消玉殒了。
“没事没事，我们突然在你洗澡的时候出现，你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虽然的确被吓了一大跳，但知更更鸟不是记仇的人。
况且事出有因，对方又是熟人，实在没必要揪着不放。
而且……
知更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默不作声，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焚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自家这位团长，刚才可是占了好大一个便宜。
现在受这点小伤，流点血，就当是付“门票钱”了吧。
“你们已经来到这里了吗？”
琉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接过焚羽递还的小太刀，走到溪边，细致地清洗掉上面属于他的血迹，用布擦干后，才重新插入背后腰间的刀鞘。
“也对，焚羽先生现在已经是Lv.3了，真的好快，我还以为，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这里环境很漂亮吧？很多冒险者都喜欢来这里露营。”
她转过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闲聊般地说道。
“是啊，的确很漂亮，”知更鸟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想在这里多住上几天呢。”
“琉小姐特意来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见琉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尴尬，焚羽这才试探性地开口。
“嗯，的确是有点私事。”
琉轻轻点了点头，面色淡然地回答。
但敏锐如知更鸟，却清晰地发现了琉那尖细的耳朵，此刻正微微泛着可爱的粉红色。
这位精灵小姐，显然不如她表面上表现得那般淡定。
第180章 正义论
“我们在那边扎了营，要不要一起来坐坐？现在这个时间点，从这里回去地上的话，会很晚吧。”
焚羽对着琉发出了邀请。
琉犹豫了一下，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在去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你们……能陪我一起吗？”
“当然没问题。”
焚羽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知更鸟则是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得回去告诉蒂法她们一声，免得大家担心。”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焚羽，随后便转身离去。
于是，林间便只剩下了焚羽和琉两人。
琉相当熟悉这座水晶森林的地形，她的步伐稳定而又迅速，在交错的树林与水晶之间穿行，也没有遇到任何不长眼的怪物。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她在一处幽静之地停下了脚步。
两人穿越了一条由树木形成的狭窄隧道，来到了一座墓地。
这里是一小片被纤瘦树丛与苍蓝水晶环绕的空地，一道柔和的光线从头顶天窗般的林间缝隙中照下，恰好落在那用绳索绑起木头做成的好几个十字形墓碑上。
“……为了向她们献花，我有时候会向蜜雅妈妈请假过来。”
琉的声音很轻，她将随身带着的一束白色野花，一朵一朵地，郑重地点缀在超过十个以上的坟墓前。
随后，她又将手伸进随身的小包，取出一瓶陈酿的精灵之酒，依序洒在坟墓之上，口中低声念着她们的名字。
看着那十几个简陋的墓碑，焚羽的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这就是【阿斯特莉亚眷族】……这就是阿尔霏亚曾经寄托了对“未来英雄”期望的英雄后补们。
如今，她们全都静静地躺在了这里，只剩下琉一个人，背负着所有人的份，孤独地活着。
“这是我曾经隶属的【眷族】，同伴们的坟墓。”
做完这一切，琉缓缓抬起头，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在这一刻，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的灵魂，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焚羽。
“我有点事情想询问您，所以，对您隐瞒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惆怅，带着一丝坚定。
“虽然这只是我的任性……但您愿意听吗？”
“洗耳恭听。”
焚羽的回答简单而又郑重。
他知道琉接下来要说什么，想要问什么，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位坚强的精灵，亲口将那份沉重的过去，说给他听。
“在公会的危险人物名单上面，有我的名字。”
琉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身为冒险者的地位早已遭到剥夺……还有段时间，曾经是通缉要犯。”
“不重要，”焚羽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在我看来，你不是危险人物。”
“......谢谢。”
琉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
她低下头，继续道：“我曾经隶属的派系叫做【阿斯特莉亚眷族】……在司掌正义与秩序的女神阿斯特莉亚麾下，当时的我，也算是小有名气。”
“我的称号是‘疾风’，你应该听说过。”
“确实听说过，”焚羽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那十几个墓碑上，尤其是在那个插着断剑的坟墓上多停留了一瞬，“六年前的大抗争事件里，风头最盛的眷族之一，整个都市最受民众欢迎的眷族，也是你们，被阿尔霏亚认可，背负了成为未来英雄的愿景。”
“你果然认识阿尔霏亚！”
琉猛地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焚羽，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在战争游戏中看到了，你在和阿波罗眷族的战斗中，使用的那几个魔法，和阿尔霏亚的魔法一模一样，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吗……”焚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可能是养子，也可能……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杂音罢了。”
“抱歉……”听到这个回答，琉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去，“是我们……辜负了她的期望。”
她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血色记忆。
她的眷族是如何被敌对派阀设下陷阱，最终在地下城深处全军覆没。
她连为同伴们回收尸首都做不到，只能将她们破碎的遗物带到这第十八层，为她们筑起衣冠冢。
在那之后，她恳求主神阿斯特莉亚女神离开了都市。
她独自一人，展开了一场疯狂的复仇。
偷袭、奇袭、陷阱，她不择手段，只要是和黑暗派阀有关的人，无论身份是什么，哪怕是公会职员，甚至是其他王国的贵族，她都照杀不误。
“只要有关系，哪怕只是存在嫌疑，我都不会放过，全部都清理掉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被仇恨驱使、抛弃了曾经所有正义的丑陋模样。
所以她才会请求阿斯特莉亚离开，因为她不想让那位正义的女神，看到自己堕入泥潭的样子。
这也就是她的名字之所以会登上公会危险人物名单的原由。
过火的报复行为招致了冒险者、组织、商人等各方人物的怨恨，他们甚至开出天价悬赏捉拿她。
不顾一切、明目张胆行动的代价……就算考虑到她过去的功绩，公会也不得不对琉做出惩罚，更何况她牵连甚至杀害了公会自己人，这更让他们无法置之不理。
复仇之后，她本已生无可恋，准备赴死，却被希尔所救，最终得以在丰饶的女主人隐姓埋名。
“总之，”琉自暴自弃地低下了头，“我就是一个玷污了正义之名的、丑陋的精灵，这样的我，是不是让您感到厌恶？”
“我不这样认为，你太过贬低自己了！”
焚羽想也不想地反驳道。
不等琉反应，他上前一步，双手按在了琉纤瘦的肩膀上，语气有些激动。
“正义，这种东西真的有唯一的正确答案吗？每个人的正义都不一样，只要你遵从自己的内心，那就没问题，复仇也是一种正义，至少对你，对那些长眠于此的同伴来说，是这样的。”
“所谓的正义，是看你的心，看你自己为此付出了多少，只要是你自己觉得必须要做的事情，无论那是什么事，都是有其意义所在的。”
“至少，对于我们自己而言，那就是正义。”
琉完全呆住了。
不仅是因为焚羽的话语，那份以自我为中心的、纯粹的“正义论”，让她感到一种震撼。
更是因为……焚羽的双手正按在她的肩膀上，而她居然没有下意识地用一个过肩摔来招待对方。
“抱歉，我有些激动了。”
焚羽也瞬间反应了过来，琉可不是蕾菲娅，是标准的、有洁癖的精灵，轻易碰不得。
他总是忘记，精灵是一种很麻烦的种族。
要他说，这都得怪蕾菲娅，那个不拘小节的精灵少女，让他潜意识里忘记了“精灵洁癖”这回事。
“啊切——！”
远在洛基眷族的营地里，正在帮大家分发水果的蕾菲娅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唔？感冒了吗？”
她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自己可是lv3的冒险者。
第181章 阿尔霏亚的落幕之地
“刚刚的话，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你不用放在心上。”
焚羽连忙松开琉的肩膀，生怕再等下去，琉就会忍不住动手了。
“这就是……你的正义吗？心的正义？”
琉却没有如他所料地发怒，只是有些迷茫，有些动摇地轻声问道。
“对，”焚羽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这就是我的正义，遵从自己内心的正义，无论外人有什么看法，我都不会改变。”
“真是……让人羡慕。”
琉抿了抿嘴，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她很羡慕焚羽，能如此坚定自己的正义，不像她，一度在复仇与迷茫中彻底动摇。
琉轻启双唇，先是抬头向上望去，透过树枝、树叶间洒下的白光使她眯起了眼睛。
“……我们精灵，被认为是相貌俊美的种族。”
微张的双眼，视线在地面上徘徊。
“别人都说我们容貌出众，我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应该也是个不争的事实，我们骄傲、有洁癖，不轻易允许他人碰触肌肤……”
听到这里，焚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也有些精灵觉得其他种族无论内在、外在都很丑陋，不愿与他人交流，隐居在故乡的森林里面，至少我以前居住的村子，几乎都是这种人。”
“然而，”她接着说，“看到同胞们不认同自己以外的族群，将蔑视他人当作理所当然的骄傲……我却有了一种想法。”
然后，她再次慢慢抬头，仰望着那片虚假的、由水晶构成的白色日光。
“也许，相貌俊美的精灵，其实才是最丑陋的。”
“所以我离开了村庄，来到了欧拉丽，但我发现，我也被那根深蒂固的精灵思想束缚着，和我的同胞们没什么区别，我一度厌恶那样的自己。”
“直到，那个人对我伸出了手，”琉的视线缓缓转向了那座插着断剑的坟墓，“她是第一个触碰我，却让我没有产生排斥的人，真是不可思议。”
“然后，是第二个人，她给了我现在的归宿。”
“最后……是你。”
琉转回头，那双天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焚羽。
“你是第三个触碰了我，我却不讨厌的人，焚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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