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菲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看向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焚羽，脸色会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敏锐的艾丝也看了过来，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焚羽猛地回过神来。
他缓缓地松开手，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压回心底。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抬起头，对上蕾菲娅关切的目光，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不太开心的事情。”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因为这份沉重的过去与愤怒，是他一个人的枷锁，无法与任何人分享。
他只是再一次在心中确认了自己的道路。
无论是黑暗派阀，还是所谓的“邪神”，又或者是那深不可测、充满恶意的地下城……
总有一天，他要拥有足以将这一切都彻底碾碎的力量。
不为别的，只为不让阿尔霏亚的牺牲，真的变成一个笑话。
就像蕾菲娅所说的一样，“水船之匙”中端上来的菜品，确实十分美味。
许多以鱼类为中心的菜品都有着极其独特的味道。
蕾菲娅介绍说，这大概是店家用了从第六区“交易所”那里采购来的珍稀材料。
那里汇集着来自欧拉丽之外、世界各地的商品。
比如一种焚羽从未见过的、略带蓝色的食用油，它让煎鱼的外皮格外酥脆，肉质却鲜嫩多汁。
还有一种点缀着红纹的奶酪，味道浓郁而特殊，带着奇妙的咸香，甚至还有据说是产自极东之地的山椒籽，它们给味蕾带来些许酥麻的刺激感。
有的酸涩，有的咸鲜，有的带来奇特的麻痹感，每一道菜都是一次全新的味觉探索，实在是大饱口福。
如果要描述的话，大概就是将世界各地的美食，以迷宫都市独有的风格与技艺重新加工而成，给人一种既新奇又和谐的感觉。
船上旅行也确实出乎焚羽预料的有趣。
从水道上远眺而去，欧拉丽的景色与平时从主干道上见到的大不相同。
水道蜿蜒穿行于高楼与街巷之间，许多平日里看不到的建筑侧面与后巷风景展现在眼前，简直像是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度。
当然，这也因为如今正值怪物祭，城市各处都装点着节日的饰物，风格看上去与平时有所差异。
但哪怕不算上这一点，这座在岸边深处光芒满溢的都市，本身也已经足够美丽。
波光粼粼的水面不停地晃动着，将两岸的建筑与阳光揉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
耳边能够清晰地听到柔和的水声，仿佛能洗去心中的一切烦躁。
蕾菲娅和艾丝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而美好的景色。
用餐结束之后，三人离开了“水船之匙”，来到了他们今天的最终目的地。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桥。
它的长度明显超过了六十米，横向也有十米之宽。
支撑着桥体的数个巨大桥拱下方，是同样潺潺流淌的宽阔水道。
这座由无数巨大石块精心建造而成的桥梁，除了因岁月侵蚀而显得有些古老之外，本身看上去与都市中其他坚固的石桥并无太大区别。
当然，还要除去那整齐排列在桥梁两侧、多达三十一座的宏伟雕像。
这些，全都是『英雄的雕像』。
“『英雄桥』……”
冒险者，不对，是所有欧拉丽的居民，在提到这座桥时，都会不自觉地带上敬畏的语气。
因为这些雕像所纪念的，是在遥远的『古代』，在那个人类还挣扎于怪物浪潮中的黑暗时代，赌上自己的性命，为了封印那灾厄的『大洞』而一刻不停地战斗之人的系谱。
实际上，摆在这座桥上面的每一座雕像，都代表着一位为人类防线打下坚实基础的、名垂青史的伟大英雄。
与公会第一墓地里那种漆黑肃杀的纪念碑不同，『英雄桥』上摆放的是栩栩如生的雕像。
据说，这些雕像在神明降临下界的时代之前就已经建成。
第93章 英雄桥
在漫长的岁月中，无论是怪物的袭击、可怕的自然灾害，还是人类之间的斗争，这座英雄桥曾历经数次破坏。
但每一次，都一定会有人站出来，不惜一切代价地重建这座桥与这些雕像，于是它才得以延续至今。
这些沉默的石像，仿佛在无声地向所有过往的路人诉说着一句话：
『决不可失去我等的骄傲。』
焚羽和蕾菲娅、艾丝一起，穿过石制的桥塔，缓缓走上了『英雄桥』。
祭典午后的阳光照射下，英雄们的面容清晰可见。
三十一座雕像等间隔地排列在桥梁两侧的栏杆处，沉默地注视着这座他们曾经守护过的城市。
他们是在欧拉丽数千年的历史中，于英雄辈出的时代里，达成了最为辉煌伟业的三十一人。
雕像的顺序与他们的生卒年份无关，只是随机地排列在一起。
焚羽在其中，很快就看到了那位他们刚刚才参观过其纪念殿堂的骑士——弗兰德的身姿。
他还看到了许多只在英雄史诗中读到过的名字。
狼帝末裔萨鲁昂，他的雕像充满了野性的霸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出震慑万军的咆哮。
亚马逊女帝伊薇尔妲，她手持战斧，眼神睥睨，尽显女王的威严与风范。
不死卿加尔扎涅夫，他的雕像笼罩在一股神秘的气息中，仿佛看穿了生与死的界限。
霸枪西杜，他手持长枪直指天际，充满了无畏的战意，还有精灵王朝的建立者斯菲亚，以及那位纯洁无瑕的王族精灵圣女塞尔蒂亚……
焚羽注意到，许多英雄雕像的身侧，都有着另一尊稍小的雕像，那是一位位形态各异、美丽而强大的大仙精，她们静静地依偎在英雄身旁，共同构成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古代史诗。
“英雄桥……到了，感觉怎么样？”
蕾菲娅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过头，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期待，望向了身旁的焚羽。
“怎么说呢……”
焚羽的目光扫过那一尊尊沉默的石像，他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股跨越千年的沉重与炽热，由衷地感叹道，“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吧。”
他没有说谎。
在看到这些英雄雕像的瞬间，他仿佛能够穿透时光的迷雾，亲眼看到那个怪物横行、人类在绝望中挣扎的黑暗时代。
而这些雕像所代表的英雄们，正是以自己的血肉与生命为代价，从无尽的灾厄中拯救了世界的孤高身影。
此时的英雄桥上人声鼎沸。
作为迷宫都市的精神象征，这座桥在祭典期间的人气，无疑是位于整个欧拉丽的顶点。
无数冒险者和市民来到这里，瞻仰着先辈的荣光，汲取着前行的力量。
三人小心地挤过热闹的人群，踏上了这座承载着历史的石桥。
当走到桥梁的正中央时，艾丝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凝视着面前的一位英雄雕像。
那是一尊与其他英雄截然不同的雕像。
他手持一把修长的利剑，身穿朴素的轻甲，一条长长的围巾在颈间随风飘扬，仿佛下一刻就要踏上征途。
在他的身边，没有依偎着的大仙精，只有空无一物的冰冷石台。
焚羽抬起头，看着这位在漫长的英雄史诗中也被反复讴歌为『最强』的英雄，那张在风霜侵蚀下依然棱角分明的脸庞，低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大英雄，阿尔伯特……”
蕾菲娅听到这个名字，也肃穆地看向雕像。
阿尔伯特，是在记录古代英雄事迹的《迷宫神圣谭》中登场的、毫无争议的最强英雄。
他率领着在古代被称为佣兵与探索者的集团，也就是现在的冒险者。
换句话说，佣兵王，就是冒险者之王。
在史诗中，他有很多名字和称号——阿尔伯特·欧塞雷斯，剑之霸者，以及……佣兵王·华伦特斯坦。
焚羽的目光从雕像上扫过，然后落在了身旁艾丝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上。
——大英雄阿尔伯特的伟业，等同于『古代』的终焉。
他的诞生与死亡，与后来众神时代的到来密不可分。
这是镌刻在《迷宫神圣谭》最终章里的，永不磨灭的传说。
他所达成的最伟大的功绩，便是——击退了『黑龙』。
在那个黑暗的时代，由地下城所孕育的漆黑灾厄，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带来了崩坏与毁灭。
于是，大英雄孤身一人，向那头绝望的化身发起了挑战，并最终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将它赶到了世界的尽头。
据说，那头被英雄的利剑夺走了一只眼睛的龙之王者——如今被称为『只眼之龙』的怪物，发出了足以撼动世界的悲鸣，飞去了遥远的北方大地，从此销声匿迹。
『黑龙』离去后，过了一段时间，天界的众神才下界，开启了全新的众神时代。
也就是说，是大英雄以一己之力结束了远古的时代，将崭新的时代与下界的命运连接了起来。
因此，所有人都认同，他是当之无愧的『最强的英雄』。
“最强的英雄吗……”
焚羽看着艾丝面前的雕像，嘴角缓缓掀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个称号，他很喜欢。
英雄并非唯一，但“最强”的英雄，永远只有一个。
“艾丝小姐，你很在意阿尔伯特大人吗？”
蕾菲娅看着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像的艾丝，好奇地轻声询问道。
她一直都很想更多的了解艾丝，但关于艾丝的过去，似乎只有洛基和芬恩团长等寥寥数人知晓。
“嗯……”
艾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轻轻地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依旧没有从那张石刻的脸庞上移开。
焚羽也看向了艾丝，心中暗自叹息。
能不在意吗？阿尔伯特和艾丝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啊。
毕竟，那是她的父亲。
当然，焚羽不会说出来，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焚羽，你知道为什么吗？”
蕾菲娅见艾丝没有多说的意思，便转向焚羽，指了指阿尔伯特雕像的对面，“这座桥上，只有阿尔伯特大人的对面没有雕像，是空着的，而其他的英雄雕像，都是两两相对的。”
第94章 艾丝的膝枕
“我知道。”
焚羽的视线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石台上，缓缓说道，“因为世界在渴望英雄，渴望能够拯救世界的——最后的英雄。”
“也只有能够拯救世界的最后的英雄，才有资格与这位最强的英雄并肩而立。”
“是啊，”
蕾菲娅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敬仰与向往，“传说，只有当‘最后的英雄’出现，并将黑龙彻底击败的那一天，公会才会在这里为他修建起最后的雕像，到那时，这座英雄桥才算是真正地完成。”
她说完，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焚羽，问道：“焚羽，你觉得……‘最后的英雄’，真的存在吗？”
这个问题，仿佛带着一丝迷茫与期盼。
焚羽闻言，笑了。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蕾菲娅和依旧凝视着阿尔伯特雕像的艾丝，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那个最后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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