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当然！”
兰提先是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主神所在的马车，然后才压低声音，凑到知更鸟耳边小声说，
“我很想体验一下那种……甜甜的恋爱，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眷族……禁止恋爱啦。”
“兰提，如果你想要恋爱，可以离开眷族，我不会阻止你。”
一个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阿尔忒弥斯身为狩猎女神，哪怕不动用神力，五感也远超常人。
兰提自以为的“悄悄话”，在她耳中与大声说话无异。
车队的气氛瞬间一滞。
阿尔忒弥斯心中有些郁闷。
明明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怎么就长歪了呢？变得和她最讨厌的、天界那些沉溺于情爱的神明一样。
“不不不，我死也不会离开阿尔忒弥斯大人的！”
兰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态度无比坚决。
她是被阿尔忒弥斯从山林里捡回来，从小养大的，对她而言，阿尔忒弥斯既是主神，也是母亲。
“我只是不明白……”
或许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兰提鼓起勇气，大声问道，“阿尔忒弥斯大人，您为什么那么忌讳恋爱呢？”
“喂！兰提！”
团长列特莎闻言，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但兰提却没有退缩，她双手合十，对着阿尔忒弥斯恳求道：“拜托了，请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
面对孩子那双充满不解与渴望的眼睛，阿尔忒弥斯沉默了。
她那纯粹的绿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困惑。
“我只能说……正因为是我，所以不行。”
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我是执掌‘贞洁’的女神，立场与执掌‘美’的女神正好相反，如果我认同了爱情，我……将不再是我了吧。”
她像一个不晓世事的孩子，在阐述一个她自己都未必理解的真理。
“阿尔忒弥斯大人也应该谈恋爱。”
兰提却大声反驳道。
“恋爱，是很美好的事物。”
“我想让阿尔忒弥斯大人也知道，恋爱的美妙、欢喜和温暖。”
她攥紧双拳，气势如虹。
周围的女孩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从最初的惊讶，到此刻，她们的眼中都燃起了支持的火焰。
“没错，阿尔忒弥斯大人，对女孩子来说，恋爱真的很美妙啊。”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恋爱劝进”大会，让车队的气氛变得异常热烈。
作为局外人的焚羽，在自己的马车里默默地缩了缩脖子。
他完全没想到话题会演变成这样，这个时候，保持沉默是唯一的选择。
而另一边的芙宁娜，则是一副完全惊呆了的样子，蓝色的异色瞳睁得圆圆的，呆萌地看着这一切。
面对眷族孩子们前所未有的激动，阿尔忒弥斯彻底困惑了。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最信赖的团长。
“列特莎，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被点到名的列特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那个……应、应该是吧，恋爱前后的我们，的确会产生变化，这是可以确定的。”
得到了团长的“肯定”，阿尔忒弥斯不再说话。
她抬起头，仰望着无垠的天空，那双纯净的绿眸中，充满了深深的迷惘。
夜色降临，车队选择在一片靠近水源的林边空地安营扎寨。
篝火升起，驱散了寒意与黑暗。
焚羽在离营地很远的地方方便之后，正准备回去，却在返回的路上，看到一抹蓝色的身影，正独自站在潺潺的小溪边。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如同月下的精灵，圣洁而孤寂。
是阿尔忒弥斯。
而阿尔忒弥斯，显然也发现了他。
“阿尔忒弥斯大人。”
焚羽停下脚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你是叫……焚羽，对吧？”
阿尔忒弥斯转过身，月光下，她的声音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柔和。
“是的。”
焚羽点了点头，看着她那似乎依旧笼罩在迷雾中的神情，试探着问道。
“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是有什么心事吗？”
月光透过林间的枝叶缝隙，在潺潺流淌的溪水上洒下碎银。
晚风拂过，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了远方营地篝火的些微暖意。
阿尔忒弥斯静静地站在溪边，清冷的月华笼罩着她，让她那身为主神的凛然气质中，多了一丝属于夜晚的柔和与迷茫。
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的存在。
“你觉得……作为不变的神明，我，会产生变化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身后唯一的听众。
或许，正因为焚羽是这个小团体中唯一的男性，一个与她教义完全相悖的存在。
又或许，正因为他是个彻底的外人，一个可以安全倾诉的对象，这位一直以严谨示人的女神，才卸下了心防。
“会的。”
焚羽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这声肯定的答复让阿尔忒弥斯微微一愣，她转过身，那双纯净的绿眸中写满了疑惑：“为什么？”
“因为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凡人阿尔忒弥斯，而不是天界的女神阿尔忒弥斯。”
焚羽迎着她的目光，语气真诚而平静。
他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得到了印证。
神明降临下界，便不再是高高在上、永恒不变的概念。
他们有了眷族，有了“孩子”，有了责任与羁绊。
他们会为孩子的成长而欣喜，为孩子的离去而悲伤，会因孩子的愿望而动摇，会因尘世的经历而改变。
“那么……”
阿尔忒弥斯似乎被他的话触动了，她向前走了半步，月光照亮了她脸上的困惑，
“你也认为，恋爱是美好的吗？”
“我不知道。”
焚羽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
“这需要您自己去寻找答案。”
第11章 和阿尔忒弥斯的交谈
夜色恰到好处地在焚羽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对于有些人来说，恋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是黑暗中的光，是绝境里的希望，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它也是最痛苦的毒药，是剜心刻骨的折磨，是求而不得的深渊。”
这番话，让阿尔忒弥斯彻底转过了身子。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不带任何偏见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白发的少年。
他的年纪不大，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她能感觉到，他不是在说教，而是在陈述自己的经历。
“你……很痛苦吗？”
她向他靠近了一些，神明的直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隐藏的情感。
“痛苦吗？”
焚羽咀嚼着这个词，最终化作一声苦笑，
“也算不上吧，只是……不甘心罢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溪水中自己与月神的倒影，喃喃自语。
“恋爱……真是复杂的东西，抱歉，拉着你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阿尔忒弥斯察觉到自己似乎触及了对方的伤心事，有些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
焚羽摇了摇头，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阿尔忒弥斯大人愿意与我交谈，已经让我受宠若惊了。”
他说的是实话。
这位女神是出了名的厌恶男性，能像这样平静地与他对话，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不要这么说。”
阿尔忒弥斯摇了摇头，那双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求知欲。
“可以的话，能和我说说你的事吗？我……想要了解更多关于‘恋爱’的事情。”
也许是白天孩子们那番话的冲击，也许是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份矛盾而深沉的气质，让这位一成不变的女神，第一次主动想要去了解那个她一直抗拒的领域。
“我吗？”
焚羽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个单相思的偏执狂罢了。”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阿尔霏亚……她会喜欢自己吗？不可能的。
在她的眼里，自己永远都只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屁孩。
自己对她的那份感情，究竟是爱恋，还是不甘？是想要守护她，还是……只是单纯的占有欲，无法接受她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
他自己也分不清。
沉默了许久，焚羽还是开口了。
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将自己与阿尔霏亚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隐去了她的名字和身份，只说那是一个将他从绝境中救起、养育了他八年的恩人，一个强大、孤高、却身负诅咒，毅然走向毁灭的女人。
以及，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能为力的少年。
阿尔忒弥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当焚羽说完，她并没有像凡人那样给予安慰或是同情。
她不懂恋爱中的酸甜苦辣，但她懂神明。
“抱歉，我不是很懂其中的情感，所以无法安慰你。”
她诚实地说道，“但是……正是因为有这份执念，下界的孩子们，才会如此地吸引我们，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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