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办公室里只剩下奥托、泰莎、艾琳和洛瑞安四人。
泰莎极有默契地取出了一枚雕刻着静默符文的护符,向其中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
护符嗡鸣一声,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光膜自符文中扩散而出,像一个倒扣的碗,将四人笼罩其中。
光膜内部的空气流动变得迟缓而宁静,一切声音在触及光膜的边界时都会被吸收殆尽,确保没有任何音节能够泄露到外界。
确认隔音结界生效后,洛瑞安这才继续开口,指尖在琴弦上拨出了一个极不和谐的低沉音符,像是在敲响通往黑暗记忆的大门。
“尤弥尔曾经有一段时间,负责灯火修会内部财务稽核部门的工作。
这份差事枯燥而繁重,需要翻阅堆积如山的账本,核对比对每一笔善款的流向。
而就在某一天,她通过长达半年的审计,追踪到了修会内部一条极其隐秘的贪污链条。
这个链条牵扯到了至少三名地区大主教、十多名教区司库,以及上百位分布于各地的教堂主持与教团负责人。
他们合起伙来,在整整十二年间,通过虚报灾民人数、伪造圣物修复开支、克扣救济粮款项等手段,私吞了修会用于济贫和重建的善款,总额高达数万亿金索恩。”
奥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本能让他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这个故事接下来的走向,恐怕不会是腐败分子被绳之以法那么简单。
而洛瑞安只是接着解释道。
“当尤弥尔将那份长达九百页的调查报告提交给修会最高议事厅之后,你们猜议事厅的高层是怎么处理的?”
洛瑞安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他用一个尖锐的泛音代替了回答。
“他们选择了冷处理。
理由是涉案人员太多,牵涉范围太广,被吞的金额也过于庞大,一旦公开审理,整个修会的公信力将遭受毁灭性打击,信徒的信仰根基也会动摇。
于是那帮大人物决定,内部警告,限期退还赃款,就此揭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随即用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继续说道:
“尤弥尔在得知这个处理结果之后,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从档案室调出了所有涉案人员的住址清单,然后穿上她那件尚未被授勋的纯黑神官法袍,拿起那柄尚未被祝圣的锤杖,独自出了门。
她从王都的灯火圣所一路杀到了最偏远的边境教区。
她没有借助任何法术增幅,没有请求任何支援,甚至没有骑乘坐骑,她仅仅依靠这双巨人血脉赋予她的力量,翻山越岭,跨河渡江,在每一个涉案神职人员的住所门前停下脚步,敲门,确认身份,然后执行她自己的审判。
她给过每一个人辩解的机会,但巨人血脉赋予了她强大的身体素质,她甚至有一双能够感知心跳的耳朵,可以轻易地分辨出谎言与真相。
每一个在她面前撒谎的人,下场都是一样的。”
洛瑞安的琴声在此处骤然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是一把钝刀在骨头上反复拉锯,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日子里,灯火修会内部超过三名地区大主教、以及上百位教堂与教团的负责人,尽皆被她亲手屠戮。
注意,我说的不是击杀,是屠戮,她特意不使用神术,不用任何能留下圣痕的手段,而是单纯依靠自身的蛮力,一杖一杖地将这些人砸成无法辨认的肉泥。
她每处决一人,就会在尸体旁点上一支随身携带的蜂蜡蜡烛,然后将死者的头颅扯下,带走。”
听到这里,泰莎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但她紧咬着下唇,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而洛瑞安此时已经开始讲起恐怖故事了。
“等到迷雾骑士团收到紧急求援讯号、派出整整三个中队的精锐骑士一路追查到第七教区附属大圣堂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幅让好几位身经百战的骑士当场呕吐的场景。
在大圣堂中央的圣坛之上,一百多颗神职人员的头颅被整整齐齐地堆成了一座等人高的小山,颅骨与颅骨之间的缝隙用凝固的蜡油填满,整座头骨山像是一件精心制作的祭祀品。
而尤弥尔本人,就跪坐在那座头骨山前向女神祈祷着什么,膝盖上放着她那柄沾满血肉与骨屑的锤杖,杖头的提灯第一次被点燃,微弱的烛火映照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得像夏夜的深林似的。
她面前那座头骨山的最顶端,插着那支尚未燃尽的蜡烛,烛泪沿着层层叠叠的颅骨往下淌,将一整片圣坛染成了蜡白色。
迷雾骑士团的骑士们围住她之后,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从她口中问出事情的原委。
而她的回答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那些贪污者辜负了女神对他们的期待。
我作为提灯之女,有义务为教团清理祸害。’
根据迷雾骑士团的记录,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语气、心跳、瞳孔反应,全部显示她处于极端冷静且完全清醒的状态。
没有任何受到法术蛊惑的迹象。
没有任何暴怒失控的痕迹。
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激情犯罪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就像园丁修剪了过长的枝条,就像主妇清扫了地板上的灰尘。
你们敢相信吗,当时被她干掉的人里,还有一位被那些主教们请去的霸主!”
洛瑞安的手终于停在了琴弦上,让最后一丝余音在空气中消散殆尽。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叹惋的语气做了总结:
“正是因为这件事,灯火修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元气大伤,中高层神职人员几乎被一扫而空,许多教区的工作直接陷入了瘫痪。
直到新任的教团长历经十余年的艰难重建,才勉强止住了颓势,恢复到了今天的规模。
而尤弥尔本人,并未因此被审判或革职。
相反,她被那位教团长奥特克授予提灯之女的正式称号,从财务稽核调离,负责一个专属教团的运作,没有人敢审判她,也没有人审判得了她。
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就被异端审判庭列入了那份名单,成为了所有知情者心照不宣的禁忌。
如今,能调动她的人,恐怕也只有如今的煌辉圣尊,提灯修会教团奥特克大人了吧。”
洛瑞安将鲁特琴靠在桌腿旁,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看向奥托。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促狭与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就像一位老猎人在警告年轻的猎人,前方那片看似宁静的森林里,蛰伏着怎样凶猛而不讲道理的野兽。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们称她为危险人物了吧?
尤弥尔是一位狂信徒。
她的想法很疯狂,以绝对纯粹的标准去衡量一切,不容许半点瑕疵。
同时,她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实现那些疯狂的想法。
奥托,你已经被一个在异端审判庭观察名单上排进前十的危险人物盯上了,而且她认为你有某种需要被引导的价值。
我敢说,虽然不知道这位狂信徒究竟接到了怎样的谕令,但你已经在她心里挂上了号,甩都甩不掉。”
? 第二百三十四章 冒险者,夜游与承诺(9.4K,求月票,求订阅)
洛瑞安有些同情眼前的少年。
被尤弥尔盯上实在是不走运的事情。
但就在洛瑞安以为奥托会露出恐惧或是焦虑情绪的时候,年轻的卫士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眉头微蹙,露出了一丝货真价实的疑惑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心里咀嚼了一番这个充满血腥气的故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的语气问道:
“她做的难道不对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泰莎瞪大了眼睛看向奥托,艾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连洛瑞安拨弄琴弦的手指都停了下来。
三个人,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奥托的身上
奥托接着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些蛀虫贪了那么多钱,害死了那么多人,杀也就杀了,有什么问题吗?”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洛瑞安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极其玩味的笑容。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扩散到整张脸,最终连眼角都挤出了细密的纹路。
他伸手拿起靠在桌腿旁的鲁特琴,随手拨了一串轻快得近乎轻浮的琶音,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绝妙笑话。
“看来你和她,是一类人呢。”
吟游诗人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沉重,反而多了几分释然,甚至是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那我就放心了。
你们应该能相处得挺不错。”
洛瑞安想到了答案。
什么政治正确?
什么外交手腕?
什么教会的规章制度?
跟冒险者有什么关系?
人生在世,不服就干!
这才是冒险者该做的事情。
那些在教会内部拉帮结派、中饱私囊的蛆虫,杀了就杀了,难道还要给他们颁发一枚勋章不成吗?
洛瑞安觉得,从这个角度来说,尤弥尔或许非但不会成为奥托的威胁,甚至可能成为这小子最好的指导者。
一个同样不喜欢废话、只认死理的导师,和一个同样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学生,简直是上天注定的师徒配对。
就是不知道尤弥尔怎么想了。
而在聊完了尤弥尔的问题之后,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洛瑞安拿起菲莉丝临走前放在门边小推车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柑橘茶,啜了一口,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奥托,话锋一转:
“好了,致命的危机我们算是理清楚了。
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聊聊眼下的麻烦吧,那个死灵法师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真的有钱支付她的欠款吗?”
听到洛瑞安的疑问,奥托嘴角一抽,脸上的从容瞬间被窘迫所取代。
他干咳了一声,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目前的经济状况,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汇报道:
“我目前有六万枚金索恩在账目上,是迈卡先生帮我从人外魔境带回来的那些素材的预付款和奖金。
但我要赔给梅芙女士至少十万枚金索恩。
还有四万枚金索恩的缺口,我实在是不知道从哪里弥补。”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连带着脖子都微微缩了缩。
对于一个年轻的卫士来说,这个数字的沉重程度丝毫不亚于那具把他压得动弹不得的骨刺牢笼。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艾琳都忍不住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艾琳放下手中的茶杯,上下打量了奥托一番,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惹事能力。
欠下十万金索恩的债务,这笔钱足以让一个中等规模的商会破产,或者让一个边境爵卖掉自己三分之一的领地。
而奥托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欠了下来,还活着回到了镇子上,该说他是运气好呢,还是惹麻烦的体质已经突破了自己的想象?
好在迈卡事先已经郑重嘱咐过奥托与泰莎,除了符文王之位以及与之相关的大卢恩传承之外,其余的所有经历都可以对外公开,作为他们在人外魔境走了一遭的合理解释。
毕竟,去了人外魔境那么危险的地方,总不能空手而归,更不能什么事都没发生。
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故事,才能堵住那些好事者的嘴。
因此,奥托与泰莎便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向艾琳和洛瑞安讲述了一个经过精心剪辑的北境冒险故事。
他们如何在进入人外魔境后不久便遭遇了原初恶魔忧郁之蓝的化身。
以及如何在绝境中被迫动用所有底牌。
而梅芙那具死灵骑士如何在这场战斗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最终以自身的毁灭为他们争取到了胜利的机会。
在听到那具死灵骑士竟然能与忧郁之蓝的化身正面鏖战,哪怕只是拖延,而非战胜,艾琳原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的神情。
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就不奇怪了。”
艾琳叹了口气,用一种见多识广的长者才会有的口吻缓缓说道:
“一具能够硬抗原初恶魔化身攻击的顶级死灵造物,别说十万金索恩,就是十五万都不算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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