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开门一看，是戈伦。
他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灯。
“上课结束了吗？要是结束了的话，要不要和我出去转转？我有话想跟你说。”
此言一出，奥托二话不说，合上书本站了起来，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
“走！”
他可不想再上什么神学课了。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睡着。
尤弥尔也没有阻止。
今天该讲的已经讲完了，她也该回去给老师写信了。
于是三人就此分开。
奥托跟着戈伦下了楼，来到后厨。
只见戈伦正翻拣着今天剩下的面包。
那些没有卖完的面包都被戈伦一个个装进了一个大篮子里。
“我们去把这些面包送给有需要的人吧。”
戈伦对着奥托憨憨地笑了笑，把一个装了半篮面包的小篮子递给他。
奥托接过篮子，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厨的小门走了出去。
约摸走了半个小时，戈伦带着奥托拐进了一条破败的街道。
这里的房子是用烂木头和碎石胡乱堆砌起来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
屋顶塌陷，用几块破木板草草补着。
路上到处都是面色发黄，骨瘦如柴的居民，他们裹着破破烂烂的毯子，缩在墙角，用麻木的眼神看着路过的行人。
奥托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婴孩尖锐的啼哭，那哭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奥托皱了皱眉，他不是没见过穷人，在橡木镇，也有交不起税的农户，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里是哪儿。”
面对奥托的询问，戈伦他把油灯举高了些，照亮前面坑洼的路。
“这里是泥脚巷，换个说法，你大概就懂了，这儿就是银霜城的贫民窟。”
奥托愣了一下。
即便在银霜公国的核心，在最繁华的东区旁边，也依旧存在着这样一个地方。
仅仅隔着一段路程，一边是繁华的商业街，而另一边却是饥饿和绝望。
那些人就在几堵墙之外，过着他们想象不到的日子。
戈伦一边叹气，一边带着他往街道深处走去。
他似乎对这里的路很熟，哪里有坑，哪里要绕一下，都一清二楚。
有几次，他还停下来，跟缩在墙角的人点点头，对方也默默地点头回礼。
没走多远，戈伦在一座相对完整一点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那院子虽然也破旧，但至少墙是整的，门也是好的。
门上没有挂锁，只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
他敲了敲门。
很快，门里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带着点警惕。
“是戈伦叔叔吗？”
“是我。”
戈伦立刻换上一副温柔的语气，跟刚才那个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带了好吃的过来，哦，还带了我的兄弟。”
门后传来一阵欣喜的响动，像是有好几双脚在地上跑。
紧接着，木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小男孩。
他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左眼窝是一个黑乎乎的空洞，右眼亮得惊人。
虽然看上去凄惨，但他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看到戈伦，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戈伦叔叔！”
他兴奋地向戈伦喊道。
“今天有蜂蜜面包对吧！我闻到了！”
“对的！”
戈伦笑了笑，伸手想揉他的脑袋，又想起自己手上沾着灰，便在衣服上蹭了蹭。
看到这一幕，奥托可以肯定，戈伦自从来到银霜城后，就经常来这地方。
送面包，恐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看这孩子的反应，简直把戈伦的到来当成了过节。
想到这里，奥托跟着戈伦走进院子，又进了正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一些，墙角生着一个小炭火盆。
屋里挤着十几个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襁褓里，被裹在一床打满补丁的被子里。
他们或是身形残缺，或是长相太过奇异。
但孩子们看到戈伦进来，都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至于为首的，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她坐在一把旧摇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毯子。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神官法袍，但袍子上没有绣任何花纹，奥托看不出她信仰的是哪一位神明。
可当老妇人看到戈伦和奥托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向两人道谢。
“感谢你们的馈赠。
孩子们可以熬过这个冬天了。”
老人给两人倒了两杯热水，其实就是温吞的白水，连茶叶都没有。
但老人只是在桌边坐下，执意要他们喝口热的再走。
奥托看着眼前这一群瘦得像小猫一样的孩子，忍不住问道。
“您一个人，抚养他们这么多人。”
听到这话，只是老妇人点了点头，她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摸了摸身边一个小女孩的头。
那女孩靠在她腿上，抱着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啃。
“几年前，我身子骨还算硬朗，还能出去给人做工，赚几个小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这座孤儿院里走出去的孩子，偶尔也会寄钱回来。
大家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
她顿了顿，看了戈伦一眼。
“要不是这位戈伦先生，这个冬天，我们怕是真过不去了。”
奥托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手里那个篮子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他把篮子放在地上，那些孩子便怯生生地凑上来，一人拿了一个面包，抱着就啃，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的，被一个稍大的女孩抱着，喂了一小块泡软的面包心。
戈伦也没有多待。
他和老妇人说了几句，说明天还要上工，便带着奥托起身告辞了。
那个开门的小男孩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挥着手，兴奋的喊着。
“戈伦叔叔再见！”
伴随着男孩的告别，两人踏上了归途。
走在回去的路上，奥托与戈伦都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风雪的气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忽然，戈伦开口了。
“奥托，你觉得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是个很厉害的人？”
奥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
“那是自然，多亏有你，他们才能熬过这个冬天，你不知道那个孩子看到你时的表情，就像是看待英雄一样。”
但戈伦听到这话，却是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面容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是啊，可是在我眼里，哈维尔大哥也是这样的存在。”
奥托心头一动。
他终于明白戈伦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一趟了。
但戈伦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哈维尔大哥从小就照顾我和莉莉安。
我这一辈子，受了他数不清的恩惠。
我遇到过那么多次危险，都是他替我挡下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继续讲着。
“有一次，一个黑帮的成员要杀我，也是他扑上去挡的。”
说到这里，戈伦转过头，看着奥托，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痛苦和挣扎。
“我实在没办法想象他会伤害我和莉莉安。
但我也愿意相信你。”
戈伦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是我的后辈，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
你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你说你看到了，那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吧。”
他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奥托的肩膀，似乎下定了某种角色。
“不管你看到的那一角未来究竟昭示着什么，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
我们得保护好莉莉安，不是吗。”
奥托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戈伦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两人就着那未来的一角，又聊了许久。
最后，奥托提到了他在未来视野中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漫天绽放的烟花。
听到烟花出现后，戈伦忽然皱起了眉头。
“是烟花表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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