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方传来巫妖的悲鸣，伊恩才猛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地挣扎着从骷髅兵肩上跳下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抬头就看见维罗妮卡正在绞杀巫妖柯尔文。
“维罗妮卡，快停下！”
少年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在空旷的墓室里撞出回响。
维罗妮卡手腕猛地一顿，她皱着眉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不解。
“少爷？这巫妖……”
“他是珍妮的父亲！”
伊恩快步走过去，挡在柯尔文身前，语速极快地将自己从记忆里看到的真相和盘托出。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方才被维罗妮卡的魔力击中、整具身躯崩解成灰白粉末的柯尔文，忽然有了异动。
散落在冰冷石地上的细碎骨灰，一点点泛起了幽绿色的微光，像夏夜林间的萤火般缓缓飘起，在半空中旋转、汇聚、凝结。
骨骼的轮廓先勾勒出来，再覆上一层淡薄的血肉与苍白的皮肤，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工夫，柯尔文那具高挑瘦削的巫妖身躯，就重新凝在了众人眼前。
只是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身形也虚幻了几分，显然这一次重聚耗费了他不少本源力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伊恩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后退半步，满脸惊色。
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的奥托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拍了拍伊恩的肩膀，语气慢悠悠的。
“队长，你忘了吗？只要命盒不碎，巫妖就不会真正死亡。
这副身体不过是承载意识的容器罢了，他的命盒藏在别的地方。”
维罗妮卡收回了魔力，脸上没什么表情，算是默认了奥托的说法。
维罗妮卡确实从进墓室开始就在感知柯尔文的命盒，可她的魔力搜遍了整个主墓室与耳室都一无所获。
她原本的计划，是擒住这只巫妖后，通过解析其灵魂中蕴含的魔力轨迹，定位到命盒的位置，彻底将其摧毁，永绝后患。
但既然伊恩执意要留他一命，她便也没有非要赶尽杀绝的理由。
柯尔文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眼神才渐渐聚焦。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意识还停留在被圣光击中的瞬间，等听完伊恩和奥托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才明白自己刚才在冥府走了一圈，是这个少年救了自己。
得知三人不仅是女儿珍妮的朋友，甚至还救了珍妮一命后，柯尔文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动容，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声音沙哑。
“多，多谢各位照顾我的女儿。”
他眼神里又掺了些愧疚与自卑。
自己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实在是给女儿丢人。
至于奥托身上萦绕的那股混杂的混乱气息，他自己则打了个哈哈，轻描淡写地把锅甩给了哈维尔，只说自己冒险时不小心沾了邪神诅咒，气息混杂些倒也正常。
毕竟他不想将自己身负动物朋友们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只能苦一苦哈维尔了。
“好了，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
奥托拍了拍手，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这墓室里死亡气息太重了，待久了伤身体。
而且柯尔文先生这副样子，总不能直接回镇上。”
伊恩这才想起正事，当即兴冲冲地就要带柯尔文走，却被维罗妮卡伸手拦住。
“少爷，别急。”
女仆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柯尔文先生这副模样一露面，立刻就会被当成邪物围攻。
依我看，不如先让柯尔文先生去镇外的橡树林里躲着，我们回镇上把珍妮带出来，让他们父女先团聚再说。”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柯尔文，耐心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提醒你一句，别想着往南方逃。
南方城邦固然繁华，可异端审判庭势力根深蒂固，隐匿在各处的猎魔人、赏金猎人更是数不胜数。
以你现在虚弱的状态贸然南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盯上，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柯尔文闻言点了点头。
他唯一的执念就是再见女儿一面，如今心愿有望达成，不论在哪里生活都是好的。
商议已定，维罗妮卡与奥托陪着伊恩先回镇上，柯尔文则独自前往镇外的橡树林等候。
三人回到镇上的冒险者公会时，菲莉丝正趴在柜台后面算账。
听说他们要带珍妮出去执行临时任务，菲莉丝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这几个人刚从陵墓探险回来，一身尘土都没拍干净，怎么又要出任务？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奥托就笑着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只说等回来再跟她细说缘由。
珍妮此刻正蹲在公告栏前整理任务榜单，听说有任务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乖乖地跟着三人往外走。
一路上她都好奇地追问是什么任务、危不危险，维罗妮卡只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走出镇子，便是成片被白雪覆盖的橡树林。
柯尔文听到踏雪声，从一棵粗壮的橡树后慢慢走了出来。
高挑瘦削的身影站在月亮的柔光里，巫妖身上本该森冷的死亡气息，都被这月华柔化了几分。
珍妮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先是愣了几秒，眼睛一点点睁大，手里攥着的任务卷轴啪嗒一声掉在草地上。
那张脸刻在她童年的记忆里，纵然轮廓变得更加苍白锋利，眉眼间添了许多风霜，她也绝不会认错。
嘴唇颤抖了半天，她才终于发出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
“爸爸？”
柯尔文的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沙哑着嗓子，轻轻应了一声。
“珍妮，爸爸回来了。”
下一秒，珍妮猛地冲了过去，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抱着父亲的腰，哭得肩膀不停发抖，眼泪很快就浸湿了柯尔文胸前的衣料。
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只说一直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如今攒了好多钱，就等着父亲回来，再也不用做冒险者了。
当时，柯尔文离开时用的理由就是去做冒险者的兼职，可这样的理由却是让珍妮记到了现在。
柯尔文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生怕自己嶙峋的骨头硌疼她。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珍妮的后背，眼眶也微微泛红，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
站在一旁的奥托看着父女相拥的画面，心里也有些软乎乎的感慨。
他想起了自己长大的洛特村，想起了村里那些淳朴又包容的村民。
等父女俩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走上前，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柯尔文先生，珍妮，我老家在洛特村，是个偏安一隅的小村子。
村民们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种族，对非人生物的接纳度很高，连吸血鬼都能在村子附近安稳隐居。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那里定居。
有我做担保，大家肯定不会为难你们的。”
柯尔文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绝境里看到了光。
他本来还在发愁该带珍妮去哪里安家，奥托的提议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点头，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激动。
“真的可以吗？那就太感谢你了，奥托先生。”
奥托笑了笑，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人皮面具。
这是碎龙之刃小队之前冒险时的战利品，质地轻薄柔韧，如同第二层皮肤。
“这张面具你拿着，戴上之后再辅以素材，就能完全变成普通人的样貌。
平时在村子里生活，戴着它也能少些麻烦。”
柯尔文接过面具，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
这哪里只是一张面具，这是他能以正常人的身份陪在女儿身边的希望。
珍妮也很高兴，能让父亲有个安稳的归处，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高兴过后，她又有些犹豫。
她想了想，只说自己暂时还不能辞职。
维克多会长一直很照顾她，公会里也还有很多经手的事务，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会继续留在冒险者工会工作，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洛特村看望父亲。
柯尔文理解地点点头。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责任，他不能自私地把她绑在身边。
不远处，伊恩靠在一棵橡树上，静静看着父女团聚的温馨场面。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笑意，反而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沉重与茫然。
维罗妮卡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回头打量着少年凝重的侧脸，有些奇怪。
“怎么了，少爷？
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觉得这次的冒险不够有意思？”
她心里还暗自琢磨，看来下次得找个更凶险的古代遗迹，不然区区一只巫妖，只怕是满足不了这位小少爷的猎奇心。
但伊恩却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向维罗妮卡，月华落在他脸上，映得少年的眼神格外认真。
“维罗妮卡，如果上位者肆意滥用手中的权势，会给普通人带去多大的灾难啊？”
不等维罗妮卡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在柯尔文的记忆里，我看到了好多以前从没见过的事。
那个执政官，只因为看上了别人家里的财富，就直接通过手中权势吃了绝户，剩下那个母亲，辛苦的哺育着那个孩子。
还有那个炼金术法师，身为宗师，却为了自己的私欲破坏了那么幸福的家庭。
他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可在绝对的权与力面前，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以前总觉得，冒险者的冒险就是打怪物、找宝藏，可现在才知道，最害人的有时候根本不是怪物。”
维罗妮卡静静地听着，既没有点头认同，也没有开口反驳。
等少年说完，她才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淡。
“少爷，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等你将来站到了那个位置，自然就会明白了。”
伊恩闻言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攥紧，方才还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明亮起来。
他抬起头，朝着不远处的冒险者扬声喊道。
“奥托！”
奥托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伊恩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想好了，我不要做冲在前面打打杀杀的冒险者了。
我要做团队的运营者，打理好所有后方的事，为你们提供最稳妥的支持。
或许，这才是最适合我的道路。”
说完，他便转过身，和维罗妮卡并肩朝着镇上旅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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