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定是从很偏僻的地方来的吧，恐怕不太了解政治。”
伴着他的解释，茉莉这才一点点弄明白这套错综复杂的规矩。
原来王国的军队，只听命于王室。
驻扎在北地的那支骑士团也是一样。
他们之所以驻扎在这里，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协助那位赫赫有名的霍克勒斯家族。
地方上的一切政事、匪患、民情，他们一概不问，也懒得问。
不过说是协助，更多的还是牵制罢了。
更要命的是，各地执政官的推荐信，往往来自不同阵营、不同派系的贵族。
这位执政官是大皇子的人，那位执政官又可能是宰相门下的学生，彼此之间要么明争暗斗，要么互相拆台。
要让他们坐在一起为一座偏远小镇的山贼问题通力合作，那比让山里的石头自己长出树来还难。
因此，福里斯特能依靠的，便只有他哥哥杰拉德这一条臂膀。
“好了，不说这些麻烦事了。”
福里斯特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从脑子里甩出去。
“奥托先生，茉莉小姐，你们旅途辛苦了。
有什么事，等吃了晚餐之后再说，怎么样？”
他自然不希望两人饿着肚子、带着一身风霜去谈正事。
炉火已经生好，热汤已经炖上，他能拿出来待客的，也只有这些了。
茉莉一听有饭，眼睛立刻亮了，她想也没想便点头答应。
而奥托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在眼前这个憔悴的年轻人脸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他心里大致猜得到，对方之所以如此憔悴，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山贼。
一个被夹在贵族派系、地方军务和镇上百姓之间、上头不疼下面不爱、手里没兵没钱的执政官，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不过这对于奥托来说，倒也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来办事的，办完就走，这些钩心斗角的破事，他一个外来的冒险者犯不着掺和。
想到这里，他便也跟着站起身，带着茉莉去了镇上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宴会厅，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大一点的堂屋，墙上挂着几支猎角，长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
不过，令奥托意外的事，本地的晚餐意外地丰盛。
烤得外皮焦脆的山鸡、炖得酥烂的豆子、一大块黑面包，还有一壶带着松脂味的本地麦酒。
茉莉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便是一顿大快朵颐，吃到最后连手指都舔了一遍。
奥托却只是慢悠悠地喝着汤，一边听福里斯特絮絮叨叨地讲着镇上这几个月来的各种麻烦事。
吃完饭，两人被安排在两间干净的小卧房里。
这一路颠簸，奥托确实也累了，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奥托穿戴整齐，再次来到了福里斯特面前。
此时福里斯特已经把入山所需的材料、物资、武器，能凑的都凑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张长条桌上。
两捆新磨的箭、一把还算趁手的猎刀、一小壶火油、一卷绷带、几块干硬的麦饼，还有一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手绘地图。
“物资和武器，我已经尽可能地备齐了。”
福里斯特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歉意。
“但是奥托先生，那一群山贼行踪莫测，居无定所，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帮您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这一点，还请您见谅。”
奥托却只是摆了摆手。
“这事我早有预料。”
他淡淡的说道。
“杰拉德大人已经跟我们交代过了，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当即带着茉莉出了门，朝着镇外那片黑压压的山脉走去。
直到四周再没有外人，茉莉这才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问。
“我们该怎么找那些山贼？”
她的鼻子在荒野里是出了名的灵，半里外的狐狸味都逃不过她。
可问题是，她事先根本没闻过那些山贼身上的味道，没有参照物，再灵的鼻子也无从下手。
但奥托却对此并不在意。
“我的视野很不错。”
是的，奥托应对这次麻烦的底牌，从来就不是地图，也不是茉莉的鼻子，而是骏鹰。
有骏鹰的广域探索能力在，区区一伙山贼的营地，对他们两人来说，不过是在充满了光亮的屋子里点着灯找一只蹲着的黑猫罢了。
想到这里，奥托便带着茉莉，不紧不慢地踏进了那座山脉。
一开始，他只是带着茉莉在林间随意地转悠，偶尔停下来装作辨认脚印，实则是在等骏鹰从高空传回消息。
约莫一刻钟之后，新的提示出现了。
【骏鹰提示，在西边三百步处，发现一名正在巡逻的山贼与疑似临时据点的帐篷。】
奥托眼睛微微一亮，当即转头对茉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心点。”
奥托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我们要遇到山贼了。”
茉莉闻言，神色瞬间一变。
她再没有半分在路上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反手从腰间抽出那两把短匕，整个身形像一头瞬间绷紧的母狼，悄无声息地跟在奥托身后，一路向西。
没过多久，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果然出现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只不过，在茉莉看清对方正在做什么的时候，她那张小脸上却是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山贼似乎正在做着某种奇怪的事情。
在茉莉看来，他把一个女人以一种极其难堪的姿势绑在了树上。
女孩的双手被粗绳反捆在树后，整个人紧贴着粗糙的树干，裤子被褪到了膝弯。
那山贼正背对他们，居高临下地压在女孩身后，粗鲁地撞击着，嘴里还发出牲畜似的闷哼。
女孩则死死地仰着头，嘴唇咬得渗出血，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淌，却连一声哭都不敢出。
在荒野里独自长大的茉莉，见过野兽撕咬猎物，见过狼群分食鹿尸，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酷刑。
而一旁的奥托，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皱了皱眉，用眼神示意茉莉。
“你去附近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山贼，这边，让我自己来解决。”
茉莉咬了咬唇，狠狠瞪了那个背对他们的背影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像一缕烟似的，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树林深处。
奥托这才缓步上前。
他抬手，摄魂剑出了鞘。
紧接着，暗影法袍发动。
奥托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他就像一道在阴影里融化的影子，一步步逼近那个毫无察觉的山贼。
那山贼正忙得起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嗬声，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异常
就在对方的警惕彻底放松到顶点的那一瞬，奥托猛地伸出脚，在他脚踝上轻轻一绊。
扑通！
那山贼像一袋烂土豆似的，脸朝下重重摔在冻土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奥托已经一步跨到他身后，膝盖顶住他的脊背，反手把摄魂剑稳稳刺入了他的大腿。
“嗬！”
山贼浑身一僵，嘴刚张开，奥托已经一把扯下山贼披风的一角，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嘿，伙计。”
奥托眯起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早上好啊。”
他侧过头，先看了一眼那个被绑在树上、浑身遍布血痕和冻伤的女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个因为剧痛而浑身抽搐、眼睛瞪得快要脱出眼眶的山贼。
奥托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能带我去你那大本营吗？”
他凑到对方耳边，声音很轻，却像一条冰冷的蛇。
“如果可以的话，我或许会考虑放你一条活路。”
听到还有机会，山贼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刚要挣扎着起身，可那个几乎已经被折磨得失了神的女人，在听完这一段对话之后，却忽然用一种几乎不像是人声的沙哑声音开了口。
“大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怎么去那山贼的大本营。”
听到这话，那山贼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喉咙里拼命发出含糊的音节，似乎想辩解什么。
可他迎来的，只是奥托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哦？”
奥托轻轻挑了挑眉，悠哉的说道。
“这样啊，那么，你就没用了。”
他说罢，反手把摄魂剑抽了出来，然后走到树下，一剑割断了捆住女人双手的绳索。
“好吧，女士。”
他取来了山贼的剑，递到了女人面前。
“他是你的了。”
这是一份无与伦比的复仇的机会。
那女人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奥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下一秒，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光重新燃了起来。
她一把夺过剑，咬着牙扑向了地上那个挣扎着想爬走的山贼。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
她一边哭，一边嘶吼，一边拼尽全力地把剑一次又一次地刺下去。
那山贼被奥托先前一剑刺穿了大腿，在摄魂剑被拔出来后本就没了大半力气，此刻面对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女人那种不要命的攻势，他连躲都躲不开，只能发出一连串越来越弱的惨叫。
没几下，那具抽搐的身体便彻底不再动弹了。
女人瘫坐在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奥托站在一旁，静静地等了她一会儿，这才从空间口袋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男装。
那原本是他自己备着换洗的衣物，虽然旧了些，但好歹厚实。
“我为你找了身衣服。”
他把袍子递过去，语气放得很轻。
“天气冷，先换上。”
那女人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接过衣服，抖着手换上。
那袍子对于她来说显然太大了，袖子要卷上两折，下摆几乎拖到地上。
可她在换上之后，却像是一下子重新活了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那具山贼的尸体旁，弯下腰，狠狠地对着那张已经没了气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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