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难认。
美露莘的视觉和人类完全不同。
人类看人,看的是眉眼五官、衣着打扮;美露莘看人,看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情绪、气息、生命流动的颜色,这些人类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她们眼里都清清楚楚。
而王言在她们眼里,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普通人的气息是单色的、平缓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王言不是,他身上的东西太多了,七色的光、沉得望不见底的引力、还有一些她们根本看不懂的结构,层层叠叠地缠在一起,站在人群里就像黑夜里点了盏灯。
很特殊,就好记。
另外,美露莘还说派蒙头上有根线,连接着天上。
她们是真能看见某些东西的。
“我记得您,您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美露莘认真地说,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唐突,连忙摆了摆小手,“啊,我是说,很好认!”
“谢谢夸奖。”王言从善如流。
“不是夸奖啦…”美露莘的脸有点红,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那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王言把怀里的礼盒往上托了托,语气诚恳,“我不久前认识了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先生,和他聊得很投缘。今天正好有空,就带了一点我们须弥的特色点心,想登门拜访一下。”
美露莘眨了眨眼,表情有点为难。
“拜访那维莱特大人吗?可是…没有预约的话,是不可以随便打扰大人的。”她抱着手里的登记板,小声解释,“大人每天的工作都排得很满,我们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我理解,规矩就是规矩。”王言点点头,没有半点要为难她的意思,反而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我叫艾菲。”美露莘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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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菲,好名字。”王言笑得温和,“我叫王言,是个导演,也是个学者。”
他指了指沫芒宫的方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你不用直接放我进去,只需要帮我进去通报一声,就说王言带着须弥的点心来拜访了。见不见,全凭那维莱特先生自己决定,好不好?”
艾菲抿着嘴,明显在犹豫。
按规矩,没有预约就是不能通报,她今天一上午已经挡回去七八个想找各种理由混进去的人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
“而且…”王言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奖,“你想啊,整个广场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全靠你们几个在撑着,井井有条的。这么能干的艾菲,帮我跑一趟腿、问一句话,肯定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艾菲的脸‘腾’地红了。
虽然已经几百岁了,但听到夸奖,还是会害羞呢。
“您、您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王言面不改色,“这么可爱又尽责的美露莘,那维莱特先生一定很信任你,你说的话,他肯定愿意听。”
艾菲被夸得晕乎乎的,站在原地纠结了两秒,最后一跺脚。
“那、那您在这里等一下,不许乱跑哦!我帮您去问一声!”
“好,我哪儿也不去。”
王言笑眯眯地看着她。
艾菲蹦蹦跳跳的往沫芒宫里面去了。
王言抱着礼盒,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
他一点都不担心结果。
那维莱特肯定会见他的,或者说,王言想不到那维莱特不见他的理由。
果然,没几分钟。
台阶上就出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艾菲一路小跑着下来,速度比上去的时候还快,跑到王言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是一副‘办成了大事’的骄傲表情。
“王言先生!”
“嗯?”
“那维莱特大人同意见您了!”艾菲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大人让我带您进去,他在办公室里等您。”
“辛苦你了。”王言笑着道谢,抱着礼盒直起身。
“不辛苦!”艾菲摆摆手,“您跟我来,我带您走最近的路,这边这边。”
王言跟着她踏上台阶。
艾菲领着他绕过正门的人潮,专挑侧边的走廊走。
一路上碰见好几拨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工作人员,路过艾菲身边时都顺手揉一把她的脑袋,艾菲也不见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带路一边还不忘回头叮嘱王言跟上。
走廊尽头往右一拐,是一排安静的房间。
“到啦。”艾菲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转过身,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一副生怕吵到屋里人的样子,“那维莱特大人就在里面办公,您自己进去就好。”
“你不一起进去?”
“我就不啦,外面广场那么多人,我得回去帮忙。”艾菲说完还郑重地朝王言点了点头,“那维莱特大人是很好的人,您不用紧张。”
王言被她逗乐了:“我不紧张。”
“那就好!”艾菲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来路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祝您和大人聊得开心!”
说完,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嘿嘿嘿,美露莘真好可爱,好像拐回家…
王言看着她跑远,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转回身面对那扇门,抬起手,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
“进。”
门内传来那维莱特的声音。
王言推门进去。
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面积不算小,但也绝谈不上大,至少比起他在璃月见过的天权星那间办公室,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那位的办公室悬在群玉阁上,推窗就是云海,金玉为饰,珠玉为帘,气派得不像办公的地方,倒像仙家宝库。
眼前这间,完全是另一个路子。
没有金饰,没有摆件,连地毯都只是最普通的款式。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组待客的沙发和小几,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书架和文件占满了。
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一排排码着法典、判例、卷宗,枫丹各个时期的律法修订本按年份排列,书脊上贴着整齐的标签。
书桌上摞着几沓处理到一半的案卷,旁边放着蘸水笔和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看得出来,屋子的主人把绝大多数时间都耗在了这里,而且耗得心甘情愿。
爱岗敬业这四个字放在那维莱特身上,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
书桌后面,那维莱特刚批完一份文件,正把蘸水笔搁回笔架。
他抬起头。
目光先在王言脸上停了一瞬,又不紧不慢地移到他怀里那只系着缎带的礼盒上。
“王言先生。”那维莱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记得,我们之间似乎还没有到需要互赠礼物的交情。”
“璃月有句古话,叫做不打不相识,我们战斗一场,那也应该算是老相识了。”
王言一点都不客气,走到那维莱特的办公桌边上,将手里的礼盒放下,并且打开,干干巴巴的古法秘制椰炭饼露出来:“既然是老相识,那送点礼物算什么。”
说着,王言一副我很用心的样子:“这礼物可是我去求了我的导师,说你是我的朋友,她才愿意动手帮忙做的须弥特色美食,一般人可吃不到呢!”
“你说,我现在要是把这盒糕点原样拎回去,她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王言盯着他,一脸真诚。
“我说人家没要,连盒子都没开?她上百岁的人了,连夜烤的饼,就落这么个结果?”
那维莱特:“……”
善意还是道德绑架,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而且,这个糕点…好吧,干面饼,他仅仅是看一眼,就已经有点缺水了。
“王言先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动作在他身上极为少见,“我并非嫌弃令师的手艺。只是我平日吃得清淡,这种点心,我确实…”
“等等。”王言抬手打断他,“你吃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吃不惯?”
那维莱特又沉默了。
还用吃吗?这东西拿进来,他就已经有些干巴了。
王言往前凑了凑,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掏心掏肺。
“你是审判官,干的是讲理的行当。一个人有罪没罪,你总得审完了再判吧?哪有还没开庭,先把人轰出去的道理?”
“这糕点现在就站在被告席上,你连一口都不尝,直接给它定了‘吃不惯’的死罪。”
“它冤枉啊。”
也不知道是这套歪理太离谱,还是那句‘冤枉啊’起了作用,那维莱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伸出了手。
“…就一块。”
‘卧槽,真能道德绑架啊!还是个正龙君子。’
王言立马把饼递过去,殷勤得不行:“哎,你尝,你尝。”
那维莱特接过来,端详了一眼,小小地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
然后停住了。
怎么说呢,饼的味道其实不坏,甚至可以说挺香。
但那口感,就像有人把一团晒干了的沙子塞进他嘴里,舌头、上颚、喉咙,所有带水分的地方,瞬间被吸了个干净。
难受,非常难受。
他堂堂水龙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一块饼噎住了。
窗外刚才还晴得好好的天,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小片乌云,在沫芒宫穹顶上挂了几秒,又憋憋屈屈地散了。
王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却关切得不行:“怎么了?噎着了?你手边不就有水吗……”
说着,要去帮他拿水杯。
“不必。”那维莱特抬手止住他,自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怕王言拿到水杯,水会不小心洒了。
把嘴里那口饼顺下去之后,他放下杯子,看着王言。
看了好一会儿。
“味道如何?”王言眼巴巴地问。
“…很特别。”那维莱特说。
一个字的假话都没有,确实特别。
“是吧!”王言顺势把整盒饼往他面前一推,“我就说你会喜欢。剩下这些都给你留着,办公饿了来一块。”
那维莱特低头看着那盒饼,忽然有点不适。
又抬头看了看王言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他忽然开口:“王言学者,我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