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鼠倒是还有余力,手中剑一转,将之格开。但他同样被天网绊住,虽然避开了要害,却没能避开带起的剑风。
原本就已经不贴合的面具,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底下露出岑慕梁的脸。
惊呼声中,白梦今身影一晃,退回原来的位置,接住阴阳伞,将骨剑还于伞柄中,重新撑起飞舟法阵,压住鬼王。
她看着那张痛恨了几百年、每每让她痛苦挣扎的脸,轻轻说出那句话:“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这具躯壳。”
第558章 先辈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阴风在周围卷动,连鬼王的呼号声都变得伶仃起来。
子鼠直觉掩了一下脸,随即意识到无用,缓缓抬起了头。
这张毫无疑问属于岑慕梁的脸,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声音。
丹霞宫的前掌门,天下仙盟的领袖,竟然就是魔宗的领头人!
要不是事实摆在面前,简直荒诞得可笑。
“师兄?”叶寒雨难以置信,抖着嘴唇唤道,“不是你对不对?”
等到岑慕梁抬头对她一笑,叶寒雨的眼泪夺眶而出,喊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之前明明……”
温如锦等人同样不解。站在无极宗的立场,岑慕梁有时候确实让他们不爽,但是行事大体出自公心,他怎么会是子鼠,无面人的头领?
“这不是真的……”宁衍之那边,已是神情呆滞,“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喝道:“子鼠,你偷入我丹霞宫,盗走我师尊遗体,是也不是?!”
既然凌云舟是子鼠炼制的魔躯,那眼前这个也可能是子鼠偷去的魔躯啊!
回应他的是岑慕梁平静的目光。
宁衍之的心一点点凉下去,死死盯着他:“我不相信!师父一心为公,一心为我,做出了那么多牺牲,怎么可能有人伪装得那么逼真?倘若真相如此,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做手脚,玄炎门外那场大战,玄冰宫的危局……只要他稍加动作,仙盟便会大败亏输。这些他都没有做,怎么可能是他?!”
白梦今冷冷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同情:“还记得玄炎门崔道玄吗?”
宁衍之怔怔看过来。
她续道:“崔道玄便是原来的未羊,他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分裂出一个自我应对外界。岑掌门功力更深,想必这项秘法更加运用自如。”
不远处的无念真人想起来了,附和道:“不错。我那不成器的师侄,平日完全看不出入魔的痕迹,直到魔宗意图将玄炎门变成驻地,才露出真面目。宁掌门,你不必太伤心,你心中那位师尊大概真心为你好,可惜那只是已经入魔的本尊捏出来的一个傀儡……”
有无念真人这话,仙君们慢慢信了。
“这不就是捏化身的法子吗?只是更加巧妙一些,与原身共用一具躯壳。”
“是,只消把那化身的神念隔绝开,时时传输给他一些假象便可。当然,要做到全无破绽,对元神要求极高。”
窃窃细语传到宁衍之耳中,他非但没有被安慰,反而更加崩溃。
所以那个呕心沥血教导他,煞费苦心给他谋划未来,甚至临死都要为他铺平道路的师父,只是一具傀儡吗?那他这近百年的修道生涯算什么?他为此立下扫平世间魔头的志向算什么?拼了三十年,甚至押上余生的除魔大业算什么?
只是一个魔头潜伏仙门,闲极无聊的戏耍吗?
真是太讽刺了……
岑慕梁仰头看天,长长叹息一声。
那些亦师亦父的情谊,仿佛都在这声叹息里,呼出来,被阴风一卷而过,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
“我确实不舍得这具躯壳,终究是原身,用起来顺手些。”岑慕梁淡淡道,“把它偷出来,颇费了一番功夫。若非李矗里应外合,恐怕就丢在丹霞宫了。”
这句话彻底绝了宁衍之的希望,他怒极喝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天下修士以你为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个问题问出来,所有人都等待着答案。
是啊,身为上三宗之一丹霞宫的掌门,在陵苍山建木中毒不出山门,无极宗凌步非资历过浅的情况下,他就是实际上第一位的仙门领袖,他有什么理由反叛?
白梦今也看着,但眼中一片冷漠。
前世,她痛苦于师父为师兄舍弃她,痛苦于师兄为自己的仙途牺牲她,问了自己几百年都得不到答案。
直到她猜出子鼠身份的那一刻,心中只剩荒唐。
现在的宁衍之自以为成了玩物,那前世的她呢?岑慕梁种种行为,皆是为了逼她入魔。若真叫他得逞,不会有另一个凌步非来救她。那才叫葬送了一生。
经历过那些,叫她如何同情别人?
“天下修士以我为尊?呵呵……”岑慕梁仰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嘲弄,“你才当了几天掌门,就这般天真了?”
宁衍之面上泛起薄红,既是羞恼,也是气怒。
就算他的掌门之位是师父所传,但面前这人已经是魔宗头领,哪来的资格教训他?!
但岑慕梁很快接了下去:“论起威望,不要说执掌仙门区区三十年的你,便是两百年的我,又如何与我师父相比?可他落了个什么下场?”
这番话说出来,仙君们都是怔了怔。
凌步非疑惑道:“你说的是七杀剑君?他老人家确实运气不佳,感染了魔气而兵解,但踏上仙途,谁敢说自己一定活到寿终坐化?”
众仙君纷纷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岑慕梁露出冷笑,却将目光对准了在场资历最老的无念真人:“真是这样吗?无念,你不会忘了吧?”
无念真人目光闪避,小声嘀咕:“这事我又没参与,你问我作甚?”
“你没参与,但在外面望风了不是吗?”岑慕梁目露凶光。
无念真人垂下头,不敢应答。
仙君们意识到不对了,姬南风没忍住,喝道:“七杀剑君到底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婆婆妈妈作甚!”
岑慕梁终于说了:“当年我师父入北溟斩魔而归,不幸感染魔气。仙盟担心他实力太强,魔化后制不住,干脆把他叫来黄泉,围杀了事!就在此地,就在这顾家别院,他死无葬身之地!”
阴风卷过,别院再一次陷入沉默,只有岑慕梁愤恨的声音在风中飘荡:“为了掩盖真相,他们把这事说成我师父自行兵解!呵呵,这就是仙门领袖的下场!”
“……”
仙君们震惊之余,无言以对。
岑慕梁看着凌步非露出讽笑:“其中领头之人,便是你的外祖,江风辞!”
第559章 当事人
一道道目光投向凌步非。
江老宗主已经去世,连他的爱女也死在守卫溟河的战事中,凌步非是他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而且他继承了无极宗宗主之位,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负担起这一切的责任。
凌步非倒还冷静,转头看向唯一证人:“无念前辈,真相果真如此吗?”
无念真人面上透出几分无奈,说道:“这事也不能怪江老宗主,当时七杀剑君确实已显出魔化的征兆,如果不及时处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丹霞宫。”
岑慕梁冷笑:“仅仅有魔化的征兆,就该死吗?那白仙子都已经成了魔尊,为何凌宗主还锲而不舍,拼着性命不要来救人?怎的你们家的性命宝贵,到别人家就心狠如斯?”
此言合情合理,众人不由点头。
为仙盟牺牲可以,但不能双标吧?当初那位白仙子与宁掌门有杀师之仇,凌宗主还一力维护,到七杀剑君就围杀了事?
狄玉鸣更是嘲讽出声:“凌宗主抢先一步来黄泉,应该没跟宁掌门商量过吧?为了救这位白姑娘,真是费尽心思呢!”
温如锦等人想为自家说话,但当年的事委实不清楚,只能张了张嘴又闭上。
凌步非心知有异,岳云俏帮他查卷宗的时候,捎带过来七杀剑君的消息。他和应韶光探讨过,这位声名赫赫的剑君八成已经入魔,不得不兵解。但他没有切实的证据,光凭嘴说无疑是为外祖开脱。
倒是姬南风说了一句实在话:“江老宗主为人宽和,这事八成有内情。可惜无念前辈并未完全参与,如果有当事人在此,那就能说得明白了。”
仙君们不由点头。他们始终是仙盟的人,不想己方理亏。再者,江老宗主坐化还不到一百年,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接触过,本能地相信对方的人品。
——偏偏眼下既无证据也无证人,如何驳得了岑慕梁?
静默中,一道声音响起:“当事人吗?我这儿倒有一位。”
众人望过去,很是意外:“白仙子?你年纪小,都不曾听闻此事,哪里来的当事人?”
商少阳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江老宗主!三十年前,我们初入黄泉,在忘川林遇到了江老宗主的魂魄!”
白梦今轻轻点头,伸指一引,一道青气从阴阳伞逸出,落在她手心变成一颗灰白色的魂魄丸子。
“江老宗主在我伞中温养,想来已经恢复不少。”
随着话语,魂魄丸子一点点化开,渐渐显露出众人熟悉的影子。
“江老宗主!”
“江老前辈!”
“老宗主!”
仙君们激动不已。无极宗众人不必多说,江老宗主引领仙盟几百年,人品行事在场化神没有不敬仰的。没想到他坐化将近百年,竟还有再见的机会。
岑慕梁亦是惊疑,这也太巧了,说到江老宗主,居然就能见到江老宗主?
不管他如何怀疑,江老宗主的魂魄终于显现于众人面前。
样貌,装扮,确实与他死前一般无二。肉身可以伪装,魂魄却是装不了的。
此人,千真万确就是江老宗主江风辞!
江风辞初时茫然,待听得阵阵呼声,以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神智慢慢恢复过来。
“如锦,松乔……你们怎么来了黄泉?”
温如锦热泪盈眶,代表众同门出声:“师伯!没想到再见您一面。我们与魔宗大战,于此决一胜负。”
“原来如此。”江风辞目光扫过,感怀万千,最后定在近旁的凌步非身上,“你……”
凌步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风辞已经笑了:“你就是我那外孙吧?和小月儿长得真像。”
凌步非眼眶便湿了,喊道:“外祖……”
“乖孩子。我在伞中虽不能言语,却听了许多事。”江风辞叹息一声,神态慈爱,“你做得很好,比外祖想象中好很多。”
凌步非得了这句肯定,反倒有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尚在襁褓就失去至亲,便是有师伯祖和师叔祖的爱护,终究替不了血缘亲人。年幼被叔父欺压时,魔气发作苦捱时,多少次幻想,假如父母外祖能有一两个活着该有多好。
这些情绪在心头转过,他很快控制住了。毕竟他已经不是小孩,而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老宗主。”白梦今出声,“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江风辞含笑点头:“你在师门排辈上续了月儿,便算是我的孙辈了。”
白梦今倒不客气,直接改过称呼:“师祖,现在有一桩陈年旧案,需要您这个当事人来分说一二。”
她看向岑慕梁:“丹霞宫前掌门说,当初七杀剑君为魔气所污,您怕酿成祸患,伙同几人将他骗来此地,围杀至死,是也不是?”
江风辞看向岑慕梁,见他魔气萦绕的样子,不免想起往日,痛惜道:“小岑啊小岑,当年七杀前辈不幸入魔,你如何就步了你师父的后尘?”
他一张口,岑慕梁对他的身份再无疑问,听到这番话,怒上心头:“住口!我师父当年只是感染魔气,未必不能救回。你胆小畏事,将他骗来黄泉围杀,竟还有脸对我说这些!”
江风辞不意他这么记恨,说道:“你师父确实是我与几个老伙计围杀的,但并非胆小畏事,而是他已经彻底入魔。”
岑慕梁勃然大怒:“胡说!他若彻底入魔,怎的我们丹霞宫不知道,你这个外宗之人反而清楚?”
江风辞没有回答,而是慢慢说起:“当年七杀前辈从魔域回来,苦熬了些时日,请我到紫云宫一会。他说自己记忆出现了空白,期间做了些不好的决策,疑心自我有被侵夺的迹象。所以拜托我,一旦他控制不住,便想法子结果了他……”
说完,场上一时哗然。
“所以,是七杀剑君自己做的决定?”
“自我被侵夺,那就是魔化啊!”
“而且十分隐蔽,身边人稀里糊涂就遭了毒手。”
“但是,为什么请江老宗主动手?丹霞宫偌大门派,自己人不行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都看过来。是啊,丹霞宫为三上宗之一,这种事为何不能内部解决?
江风辞苦笑起来,看向岑慕梁:“你是七杀前辈的幼徒,为何最后接任掌门的是你?因为你的师兄师姐,尽数在你之前陨落了,被七杀前辈的魔化之身骗杀。”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岑慕梁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李矗也没有告诉过他——哦,对了,李矗本来就是魔宗之人,怎么会告诉他?
第560章 旧因果
七杀剑君于在场的人而言,都是前辈。但他的弟子,还是有不少人识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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