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喝酒时,还是年少,都说江湖没酒不行,年少轻狂,也就跟着尝了尝,觉得滋味辛辣,不喜;之后在我逃离神剑山庄的那段光景里,我又喜欢上了喝酒,因为酒能帮我忘记很多东西,放空脑袋,一切烦恼抛之脑后,甚喜;而今暮年,岁月催人老,我曾经想要去忘记的,逃避的,都已经不在,同样不在的,还有那些我无比重视,甚至视若生命的回忆,比如友人,比如爱人,比如与你的约定,所以为了留住这些记忆,我不再碰酒,只是饮茶。”
谢晓峰看向周围,这座山庄在淮知安来之前再无他人。
这座庄园似乎忽地就空了,那名满天下,人人向往的剑道圣地似乎都是他的一个梦而已,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喜欢喝茶,对着远山发呆的糟老头子。
他喝着茶,耳边传来的是曾经神剑山庄辉煌时,一众弟子练剑时的铮铮剑鸣,传来的是他与发妻于此相濡以沫的温馨耳语。
谢晓峰有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如果是梦,那他想他做的梦太长了。
明明曾经被他视作囚笼的神剑山庄,如今再看,却在岁月之后似乎与其和解了一般,以致于对过往充满了留恋。
淮知安沉默不语,听着破碎山庄角落中传出的昆虫鸣叫声,忽然想起一首词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同样的“听雨”,却有着不同的心境。
同样的“喝酒”,却因时光荏苒而有着不同的滋味。
一生的悲欢歌哭渗透、融汇其中。
“前两次相见,那时候的我并没有资格教你什么,直到现在,我才能履行与你的约定。”
谢晓峰抬首,眯起眼看了一眼天色,随后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走向埋葬着爱人的那座土堆。
土堆旁,其实还立着一个小小的土堆。
虽然年迈,虽然断指,可谢晓峰看着面前的土堆,直接徒手挖了起来。
不多时,土堆被扒开,里边赫然躺着一把剑,一把剑鞘和剑柄早已腐朽破败,唯有剑身依旧完整的三尺长剑。
三尺青锋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秋后湿润而冰冷的泥土下,泥土的芬芳与幽冷包裹着剑身,甚至还能见到丝丝缕缕的剑气浮动。
深邃到有些漆黑的泥土衬着清亮的剑身,这两种冲突激烈的颜色微妙地融合在一处,让人想到翠云峰隆冬时节的皑皑山林,或者说皑皑山林下埋藏的尸体。
那把令整个江湖畏惧而崇拜的三尺长剑,连带着它主人的过往与回忆,一同埋葬了起来。
这把剑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并非出自什么名师锻匠之手,但这把剑却永远处在江湖神器谱的最顶端!
因为,这是谢晓峰的佩剑!
看着这把妻子死后,被他一同亲手埋葬的佩剑,谢晓峰有些怅然,但随即便拾起长剑,随后转身进屋。
只听一阵叮咣响动,等到谢晓峰推开门,再出现在淮知安面前时,手中的长剑已然焕发出新的生机!
“来吧。”
谢晓峰举剑向淮知安。
正如阿吉握剑便成为了谢晓峰,如今的老者握剑,恍惚间,那位江湖中的剑中帝王,便重新加冕为王!
剑光璀璨,斩向淮知安!
第369章 谢晓峰的剑,燕十三的剑
一个江湖容不下两个绝世剑修,如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如谢晓峰和燕十三,亦如现在的淮知安和谢晓峰。
谢晓峰之所以葬剑,一来是他已经到了一种不再需要剑的境界,举世无敌,何须用剑?二来是妻子死后,他也悲意交加,意兴阑珊,以此生佩剑葬于亡妻身旁,希望能在另一个世界,他的剑依旧能守护对方安然无恙。
可如今,谢晓峰重新挖出那被他亲手埋葬的佩剑,只因淮知安的到来!
“抱歉了,就让我最后再握一次剑吧。”
谢晓峰歉意的看向那座坟,这是他对眼前年轻人的承诺。
坟上素白的野花随着温柔的晚风微微摇曳,似乎并不介意。
谢晓峰轻轻一笑,转头看向淮知安。
剑修之间,哪有什么方式比言传身教来的更直接?
淮知安也明白这个道理,深吸一口气,眉宇之间已是绝对的冷静。
随即,扬剑!
面对这位剑中帝王,如何认真都不为过。
而此时的谢晓峰,只是静静地看着淮知安,苍老的眼眸中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刻翠云峰下,绿水湖前,所有的风云变幻都短暂的凝固了,
四目相对,平静的湖面下无数乱流激涌。
剑在鞘中震,杀气匣中流!
大幕并未真正掀起,可血色已经随着夕阳渗透进了神剑山庄。
而随着夕阳褪去,剑道的搏杀已然悄然落定。
谢晓峰持剑静静地站在那里,随后收剑入鞘。
谢晓峰转身,看着那跌坐在地上苦笑的年轻人,赞叹道:“真是令人惊艳的剑道啊!”
虽然从剑意上能略微揣摩几分对方的实力,可当真正交手之后他才知道,眼前的年轻剑修究竟多么强大。
“清冷如风雪,孤傲如云端,以及我的那一式剑招,三种截然不同的剑道,竟然同时存在于你一人身上,当真是不可思议。”
寻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将一种剑道练至顶峰,可这个年轻人却同时涉足三种截然不同的剑道,谢晓峰都感到一丝惊愕。
“可我还是输给了你。”
淮知安拄剑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颤抖的右手,苦笑着摇摇头,
他输了,还输的一塌糊涂。
说实话,自从他意识到他可能很强这个事实后,他便从未败过。
但如今面对谢晓峰,剑与剑的碰撞之下,他输得却是那么直接和简单。
剑神一笑、天外飞仙、地破天惊,天地惧焚,三种自掌握起便是无敌的剑招被他尽数施展出,可最后的结果,却只是让谢晓峰的剑横在他咽喉前这个事实推迟了三招而已。
三招之后,他便输了。
“为什么?”淮知安抬头,不解问道。
谢晓峰只是笑笑,看了一眼天色后,随手将长剑搁置在桌子上,然后说道:“别坐在地上了,先起来吧,收拾一下,准备做晚饭。”
淮知安有些懵。
“老头子我啊,一个人做饭也是挺辛苦的,年轻人,世界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啊。”谢晓峰哈哈一笑,重新变成了住在破败山庄内的暮年老头,不复刚刚挥剑时的风华绝代。
无奈,淮知安只能起身照做,有样学样,将佩剑搁置在一旁,跟着谢晓峰前往厨房。
虽说一人独自隐居,可谢晓峰在山庄内种了不少花果蔬菜,种类颇多,淮知安随即大展拳脚,好好给谢晓峰搓了顿好的。
谢晓峰也不客气,吃吃喝喝,与月色之下吃了个茶足饭饱。
“哈哈,想不到你小子手艺如此出众,该说不愧是练剑的吗?厨房刀功也如此优秀。”
淮知安冷哼一声:“那你怎么不会做?”
大名鼎鼎的神剑山庄三少爷,如今跺跺脚,整个江湖也要随之颤抖的人物,竟然不会做饭。
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只能说做出来的,狗都不吃!
幸亏当年三少爷在市井之中历练过,任何食物都能下肚果腹,要不然迟早饿死在这绿水湖前。
“唉,幼年尊贵,吃穿住行,皆有人伺候,我只管练剑即可;之后游历天下,也不曾亲自下厨;后来与秋荻结为夫妻,她的手艺同样一绝,我更没机会了,直到她走后,我才自己一个人摸索练习。”谢晓峰感叹道。
淮知安一脸惊叹:“所以你现在的水平还是你练习了这么多两年后的结果?”
谢晓峰微笑颔首,甚至还有些自得的模样。
淮知安嘴角一抽,心中叹服。
这就是修为高深的好处吗?至少不会轻易食物中毒而死。
“所以你现在吃也吃过了,也该说说了吧?”淮知安神色认真。
这柄代表着谢晓峰的小剑,竟然有着第二次进入的机会。
人初之灵可能占着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淮知安觉得,人初之灵并非原因的全部。
更多的,说不定是在谢晓峰这个人身上。
特别是在与谢晓峰交手之后,淮知安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谢晓峰躺倒在藤椅上,目光落在满天璀璨星空之上,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后才开口:“你自己难道没感觉吗?哪怕只有一点。”
“如果是这两式剑招的主人在此,说实话,我未必能轻松取胜,但你可知,为何你论力量比他们更强,却输的更快么?”
淮知安沉默不语。
谢晓峰叹了口气,悠悠闭眼,指尖轻轻敲打在一旁的木桌上。
弹的是江湖小调,在这破败的庄园内显得愈发荒凉幽寒。
丝丝缕缕的颤音,伴随着谢晓峰的轻声戏唱,传入淮知安的耳朵中。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淮知安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静静地听,天上星光在他的睫毛上,他微微闭上眼睛,久久也不睁开。
苍天悠悠,卷云飘渺。
雪,已经下了半个月,天像是漏了一样,不止不休。
山庄内高大的杉木在半空里支起雪白色的荫云,荫云外更是低压压的天空。
鹅毛大雪像大帷幕一样从天而降,落在附近已经被冰封的绿水湖上,寒风一刮,世间万物的轮廓都看不太清了。
雪片在空中飞舞,落进神剑山庄,也落在那交错又分开的两道人影身上。
明明天上并无雷光,可地上却于无声处骤起惊雷,轰隆作响,回荡在整个被学覆盖翠云峰。
“还是不行。”
淮知安握紧剑柄,轻抿嘴唇。
半年!整整半年的时间!
他曾无数次向谢晓峰发起挑战,可千百次的交锋之下,却是千百次的败北。
“不错了,只是半年的光景,你的进步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谢晓峰吐出一口白雾,笑着收剑入鞘。
淮知安瞥了一眼对方,有些苦恼:“可想要击败你,还远远不够。”
谢晓峰呵呵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少侠请重新来过,不如先吃饭填饱肚子再说?昨日抓了只山鸡,正好给你补补。”
淮知安斜眼看向谢晓峰:我进山抓的鸡,挑的山泉水,炖的鸡汤,不给我补你还想给谁补啊?
大风吹雪盈空寂,虚幻的雪景之中,谢晓峰美美的品了一口极鲜美的鸡汤,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感叹对方厨艺之强。
“比起你那让人看不下去的剑道来讲,不如改行做个厨子为好。”
“有这么差劲吗?”
即便谢晓峰如此说,淮知安却也不动怒。
半个月的千百次失败,早已让他的心态彻底放平。
“没那么差,但至少你的厨艺是你自己的,不是吗?”谢晓峰笑道。
淮知安没话说了。
不动声色的以余光瞥了一眼有些低沉的淮知安,谢晓峰依依不舍的放下碗筷。
“一模一样的剑招,为何你总是落于下风?”
淮知安想了想:“因为这剑招是你创造的,你才能发挥出它最强的姿态。”
地破天惊,天地惧焚。
相同的一招,淮知安每次施展出来,无论怎么看,他都认为他和谢晓峰挥出的一剑没有丝毫差别。
可问题就在于,每次剑锋交错,败的却是他。
这一点,淮知安百思不得其解。
“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