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门窗紧闭。
张鹤鸣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蒋朝山的死,让自认为胸有城府的他,也再难镇定。
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瞒是瞒不下来的。
但上报靖武司,还是……先通知蒋家?
这个要命的问题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但就如同两把利刃,无论选择哪一把,都可能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直接上报靖武司,程序上是没错。
可靖武司不受县衙管制,独立办案,权力极大。
他们一来,必定刨根问底。
蒋家为何派这么多灵境潜入镜山?
为何要针对陈家?
这一查下去……
之前他们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世家劫杀富户的事情,恐怕就瞒不住了。
恃强凌弱,滥杀无辜者,一律杀无赦!
这是朝廷圣祖昔年定下的江湖铁律。
想到那些可能被翻出的旧账,他额头就止不住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种事,私下里做,上面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可一旦被靖武司记录在案,那就是终身洗刷不掉的污点。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改稻为桑之事,朝中反对意见本来就不少。
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朝争的工具,那他恐怕就不是乌纱帽能不能保住的事情了,性命都可能丢了!
苦心经营多年,一心想着往上爬,岂能栽在这种事情上?
必须压下去!
可若先通知蒋家……
想到这里,张鹤鸣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蒋朝山是蒋宏毅最疼爱的小儿子,如今死在自己地界上,蒋家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
若是他们能迅速除掉陈家,那还好说。
可若是……那陈家比想象中更难对付,蒋家深追缘由,必然迁怒于自己。
张鹤鸣开始后悔了。
本来好不容易将自己从陈家那里给摘了出来,偏就管不住手,想要借刀杀人。
现在好了,陈家和蒋家都得罪了。
实属不智!
可这能怪他吗?
谁他妈知道,这么多灵境出手,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谁知道会翻车了。
你他妈这么厉害,窝在小村子里种地干什么?
对于陈立,张鹤鸣只想破口大骂。
两种选择,风险都极大。
不过,他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蒋家那里,始终只是江州的世家,让渡利益,或许能够说和,争取到回转的余地。
朝廷那边,不可控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斟酌给蒋家送信的措辞。
就在这时,黄师爷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连平日最讲究的礼数都顾不上了。
“县尊!不好了!”
黄师爷声音有些发颤。
张鹤鸣正心烦意乱,见状不悦地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黄师爷急声道:“县尊,靖武司的周承凯周百户,带着一队人马,已经到了衙门口了。说是……说是要接管醉溪楼和城西小院的案子。”
“什么?”
张鹤鸣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骤变:“靖武司?他们怎么会知道?谁上报的?哪个蠢货走漏了风声!”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手下有人抢先一步捅了上去。
黄师爷连连摆手:“出了这等大事,没有你的吩咐,借下面的人十个胆子也不敢擅自上报。下属查过了,没人往郡城递过消息。周……周百户他们像是自己得了信儿,直接就来了。”
“自行得知?!”
张鹤鸣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升起。
靖武司的消息网络竟如此灵通?还是……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力量在推动?
但容不得他细想,周承凯已经到了衙门,他必须立刻出面应对。
“快,随我前去!”
张鹤鸣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后,脸色逐渐变得镇定。
他刚走到前院,便见一名衙役匆匆跑来:“大老爷,周百户说……说直接去仵作房查验尸首,请您过去。”
张鹤鸣心中一凛,只得硬着头皮,带着师爷转向县衙侧后方的仵作房。
第159章 执棋
仵作房内,光线昏暗。
二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竹篾席上。
百户周承凯站在其中一张石台前,正俯身仔细查看着什么,面色冷峻。
张鹤鸣挤出一丝笑容:“周大人怎么有空来我镜山,到这污秽之地来了?有何吩咐,让下面的人通传一声便是。”
靖武司官制,百户是七品官,与他是同级。
不过,靖武司是直管部门,天生就高人一头。
周承凯直起身,转过身,语气公事公办:“张大人,本官接到消息,镜山县城内发生重大命案,死者涉及江湖中人,且身份不俗。按靖武司条例,此案由我司接管调查,这是公文。”
他示意身旁小旗官将一份公文递给张鹤鸣:“请县尊即刻移交一应卷宗、尸首及涉案现场,并配合我司调查。”
张鹤鸣面色沉了下去,接过公文,嘴上却只能道:“应当的。镜山县衙一定全力配合查案。”
这时,一名靖武司小旗官匆匆从外面走来,快步走到周承凯身边,神色凝重地低声禀报了几句。
周承凯听着汇报,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张县尊,与蒋朝山一同死在城西小院的那名女子,是何身份,你们可曾查验明白?”
张鹤鸣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心中一慌,强自镇定道:“尚未完全查明。”
“尚未查明?”
周承凯瞥了一眼张承宗:“经我司查验,此女的真实身份,是天剑派长老剑癫的亲传弟子,天剑派风花雪月四大真传弟子之一的,雪仙子。”
天剑派,剑癫长老,真传弟子?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在这阴冷的停尸房里炸响,接连轰击在张鹤鸣的脑海之中。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脚下踉跄,差点一头栽倒在旁边冰冷的石台上。
“县尊?”
黄师爷都吓了一跳,急忙扶住他。
张鹤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
天剑派!
雄踞江州、势力庞大的江湖一流势力。
剑癫长老,更是天下闻名的宗师级人物,脾气火爆,护短至极,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理。
她的亲传弟子,竟然死在了镜山县,还是和蒋家的小公子死在一起?
张鹤鸣瞬间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命案了。
这简直是在两个巨大的火药桶之间点燃了一根引线。
一旦处理稍有不当,引发的将是蒋家与天剑派之间的剧烈冲突,甚至可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这个县令,必将第一个被碾得粉身碎骨。
张鹤鸣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对着周承凯勉强一笑:“周大人,本官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身体未愈,到这停尸房中,只觉头晕目眩。还请担待,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也不理会周承凯,扭头对着黄师爷道:“扶我出去。”
周承凯站在原地,看着张鹤鸣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雪仙子的尸体,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一个灵境高手,说自己偶感风寒,鬼都不信!
能吓到他,那就说明,这位县令,是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
不然不会如此失态!
……
张鹤鸣被黄师爷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县衙后堂。
他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
黄师爷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新沏的热茶,低声道:“县尊,喝口茶……”
张鹤鸣机械地接过茶盏,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滚烫的杯壁都无法驱散他心底那股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清风拂面,带来几分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眼神骤然聚焦,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等等!
自己好像漏了什么!
天剑派……蒋家……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温热的茶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蒋家势大,天剑派强横,这两家若因雪仙子和蒋朝山之死爆发冲突……
那他们还有多少精力来追究自己这个县令之责?
届时,所有的怒火和矛头都会指向对方。
自己反而可能从漩涡中心被抛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想到此处,张鹤鸣苍白的脸上竟反常地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但下一秒,另一个冰冷的疑问瞬间浇灭了他的兴奋。
靖武司!
周承凯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们是如何未卜先知,介入此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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