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越来越多的军马四散开来向着四面八方而去,李寄舟大急。
他完全不怕这些大元骑兵冲他而来,他怕的恰恰是大元骑兵无视了他而去追杀那些百姓,哪怕是他被团团围住也无所谓。
就像张三丰那样,即使他确实有那个能力击杀所有的骑兵,但那也是需要时间的,数十精骑将他团团包围,等他杀出来以后,局势上已经变得相当的混乱了。
他只有一个人,他杀人也需要一个个的杀,他在一秒钟内可以杀死一个大元精骑,但一秒钟内,数百人组成的精骑足以杀死数十乃至数百人。
这才是敌众我寡的真正难点所在。
张三丰是这样,李寄舟也是这样。
手中长枪在头顶挥舞,背身刹那挺身直刺,将面前奔袭的骑兵一枪挑于马下,李寄舟完全没有让胯下战马减速的打算,而是仍旧保持着最快的速度拨马而回,反身再冲。
纵马俯身,以手中之枪拨动脚下无主的长枪,李寄舟将其一把抓在手中,附着于内力加持于上后投掷而出。
长枪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以雷霆之势洞穿了前方一匹战马的马屁股,让其在吃痛之下发出哀鸣,重重摔倒在地。
马的骨肉碎裂声与骑兵的哀嚎声同时响起,下半身被自己最亲密的伙伴身躯压碎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
让他从杀戮抢夺的美梦中苏醒,坠入幽冥黄泉之中。
来不及喘息,更来不及换气,从左右两侧立刻冲出的两批战马将李寄舟夹在中间,两位骑兵同时挥舞手中长枪重重横扫而来,势要将李寄舟扫于马下。
锵锵!
两声炸响,李寄舟长枪竖起挡在面前,完美挡下了左右两侧扫来的长兵,胯下战马却受此力道,速度稍稍减弱。
然而李寄舟到底比这些精骑多了些什么,内力迸发之下震开面前阻碍之兵,不过须臾,他便旋转长枪,硬生生扎在了左边骑兵的身上,将其击落下马。
耳畔呼啸之风逼命而来,李寄舟连忙俯身趴在马背上躲开了这一击横扫。
由于没有着甲,他甚至能感觉到长枪掠过所带起的风声从自己背上扫出的劲风。
“驾!”一驾马腹,李寄舟绷直身体,手中长枪再挽枪花,以枪柄末端重重砸在右边骑兵的身上,也将之击落下马,任凭对方一只脚被卡在马镫上,被失控奔走的战马拖拽着,扬起一地烟尘。
没有去管那将死之人,李寄舟拽动缰绳,深修内力勃发,罗汉之力发怒,为了今朝一场,贡献全心全力,势要保下自己要保护之人。
追上了不远处那正在追杀其他人的骑兵,李寄舟趁着战场上马蹄声混乱,对方察觉不到,陡然出手必杀一击,贯穿了对方的身躯,硬生生将之挑起。
手臂发力,内力迸发,枪尖之上的破烂躯体轰然炸开,在血雾之中被一人一马悍然冲入,如同越过地狱之门的修罗,驾驭着幽冥的战马降临于世。
“阿牛哥?!”看清楚面前被吓得瘫软在地上起不来的男子,李寄舟连忙说道:“快离开这!这里不安全了!”
“李子,你小心啊!”阿牛深吸一口气,刚才骑兵杀手即使遮掩着面容,但那股子透体而出的杀意和狞笑却直奔他而来,让他一时间大脑都陷入到空白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然而相比起刚才那个骑兵,现在的李寄舟看样子反而更像是从地狱来的。
可这样的他却没有让人觉得任何害怕,反而无比亲切。
来不及目送二牛离开,李寄舟已经感受到了身后迸发的破空声,拨动马体转身的他横枪在面前,刚好挡下了那力劈华山一般的一击重斧斩击。
李寄舟丝毫不觉费力,而是双手转动,带偏了对方斧子的轨迹同时一夹马腹,催动战马向前,以手中之枪横扫而过,再度错身刹那,便将这使长斧的骑兵拦腰斩断。
“放箭!”不远处,五个骑兵并列成排,在为首之人的命令下弯弓搭箭,瞅准了李寄舟解决了敌人的刹那立刻发动攻击。
弓弦震响,长箭裂空,奔袭李寄舟面门而来,时机把握的刚刚好,正是李寄舟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
昔日纵横欧亚大陆的骑兵,骑射本领自然是拿手本事。
李寄舟瞪大了双眼,凝视着面前这疾飞而来的五支箭矢,他已经来不及挥动手中长枪进行格挡了,即使仓促之间回防,至多也只能拦截下一两支,终究还是会被命中。
对方骑射经验之丰富,对战机把控之好,已然表露。
关键时刻,李寄舟选择相信张三丰,相信张三丰所传的纯阳无极功。
提劲化力,充沛的纯阳内力流转全身,在李寄舟瞪大了双眼的注视下,那疾驰的箭矢上的尾羽,那略带弯曲的箭身,那闪烁着寒光的箭头,正在一点点向着他逼近。
全力运转功法,一层薄薄的,不注意看都完全注意不到的气罩在面前形成,就像是一个护盾被撑起挡在面前一般,在箭矢疾驰的路上迫使其短暂有所滞留。
而那份速度的骤减,轻微到几乎无法被人察觉。
略微一滞,便再度冲来。
但这点时间已经足以让李寄舟有所应对,挥动手中长枪格开三支箭矢,最后侧身躲过第四支箭矢,然而第五支…却再难以躲避。
李寄舟已经做好了应对箭矢袭身的准备,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道袍倏然降落,在翩然之间来到他的面前,手中之剑挥舞成片,将最后一支箭扫断,随即便落在李寄舟面前。
“武当弟子!随我驰援祖师!”
话语刚落,越来越多穿着道袍的弟子翩然而出,或是踩踏在树枝之间,或是于地面上急行,以凛然杀意的姿态赫然冲出,迎向了大元精骑。
“武当?!”李寄舟一抹脸上的血迹,惊讶的看着这些道长:“这里是武当山脚下?”
也就是说,这里是湖北或者四川?结合之前老人家说的刘邦故事…他指的不是沛县而是川蜀之地吗?
“师弟,还愣着干什么?”站在李寄舟面前,稍稍比他年长一些的青年笑着看着他:“我是宋远桥,你的师兄。”
宋远桥?
李寄舟一愣,这才从眼前这位的身上依稀看到一些剧情开始时候那位武当派大师兄的样子。
从眉宇间看,年轻时候的宋远桥果然与宋青书有着些许重合。
“师父早已飞鸽传书于山上命令我等接应,连带着也将师弟的事情告诉给了我们。”宋远桥拱手道:“祖师神功通天,又怀一颗慈心,因此下山而去接济世人。”
“能得师弟,是祖师之幸,也是武当之幸。”
一者道袍翩然,一者骑马持枪,武当派首次弟子,将今日之会铭记,再不复忘。
第18章:在这元人创建的世界里学会生存,那又该怎么生存
外围的战斗只需要保护那些奔走的老百姓就好,而在真正的战场那边,那可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插手的,即使是宋远桥也是一样。
他虽然在拜入武当山之前就已经习得了武艺,也开拓了眼界,但宋远桥也清楚江湖上不管是多么一流的好手,哪怕是那些知名度很高的武林高手陷入到军军阵之中也绝对没有脱离的可能。
倘若在军阵完成合围之前不能及时离开的话,那么就再也不会有逃离的可能了。
而现在…那边上演着正是这样一副颠覆常识,颠覆寻常人认知的场景。
武林中的一流好手陷入军阵之中也会力竭而亡?
那倘若是空前绝后,当世绝无仅有的武道大宗师呢?
兵甲被鲜血染红,战马倒地发出哀鸣,外围战场已经被控制住,内部绞杀的战斗却也是一边倒的绝望。
强如西楚霸王项羽也会被围攻致死。但能够围死西楚霸王的,是刘邦的数万大军,而不是区区只有几百人的部队。
左右开弓,掌力恢宏,深修的纯阳功力尽情挥洒,无有一合之敌,挨着就死,擦着就伤,越是激战下去,他们便越是胆寒。
只不过是如同往常那样从广安府里出来四处扫荡一下,打打秋风罢了,怎么今天反而和之前遇到的那群束手就擒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就算是再怎么想强出头的大侠女侠,最终也不过是沦落成他们的刀下亡魂罢了,何况这个看起来白发苍苍的老头?
但他不一样,但这个老头完全不一样!
陷于战阵之中,酣战的人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外围能够看到全局的家伙们则是早就心生胆寒之意,悄悄的拨马而走,趁着外面那些人没杀过来,里面那个老头还没冲出来之前率先溜走。
活命的机会总是青睐于那些有准备的人,而有准备的人从来就就能把握住机会,这才是战场上我们大头兵的生存之道啊!
快速逃离的四蹄在地面上扬起尘土,试图悄无声息离开的他们却在刹那间感知到了不属于他们节奏中的一道马蹄声。
好奇之下,回首顿望,而就是这一眼便让他们精准看到了那持枪驾马而来,杀气腾腾,挺身直刺的人影。
那之后,眼前的世界便在天旋地转之中变得模糊,视线最后所能看到的,只有一具无头尸体从马上栽下来的场景,随之才心生感悟。
啊…那是我自己啊。
“师父!”
就在李寄舟如同闪电一般驾马追出去的刹那,宋远桥也解下了自己背上背着的宝剑,以轻功离地而起腾空后,短暂滞留的他扬手一抛,将连鞘长剑丢入到了战场中央,被一只连夺性命的手掌一把抓住。
随即,真武出鞘,剑光暴起!
一瞬激出的剑光以最无可匹敌的姿态轰然下场,在瞬息之间绝灭了挡在面前的一个骑兵,完全无视了他身上的盔甲和血肉骨骼的阻碍,剑气连人带马剖成两半。
激荡的剑痕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倾落的尸体这才在倒下后缓缓流淌出鲜血。
真武剑在手,张三丰一扫之前以掌拍击的动作,整个人从大开大合变得更加大开大合,倘若说之前他还能在干掉对方以后留下全尸的话,那么真武剑在手,现在怕是想要个全尸也难了。
血腥程度上涨了一个层次,杀戮效率也上涨了一个级别,剑气纵横之下,很快,张三丰就将围拢住自己的所有大元骑兵全部屠戮一空。
以他为中心,周遭四面八方堆砌的马尸和残人像是垃圾一样堆积在一起,浓烈的血腥气仿佛将空气也映照的一片鲜红。
流淌的鲜血汇聚成溪流,彰显出这一时代的残酷。
张三丰这边的杀戮结束,李寄舟那边的战斗也刚好落下帷幕,只不过一个身处于血海之中持剑而立,一个居马背之上浑身血污,两人纵使姿态不同,但却诡异的给人一种极度相似的感觉,落入宋远桥的眼中,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师父为何出门一趟却收下了李寄舟这位师弟,起码从这一刻起,宋远桥的心中赫然有了答案。
…
收拢四散逃难的百姓,打扫尸横遍野的战场,这些都需要事后来处理。
身处于这乱世之中,即使是居于山上的武当派,门内弟子也对“扫大街”这种行为显得无比熟络。
压抑的哭声代表着逃走的人中并不是没有损伤,费劲了千辛万苦,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好不容易到达了梦中的桃源所在,可这里仍旧不是乐土,仍旧不是那个不被打扰的,能够不被任何人找到的世外桃源。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世外桃源。”张三丰背着双手,身旁左右分别站着宋远桥和李寄舟,经历了一场大战的他丝毫不见疲态,甚至就连呼吸急促都未曾有过,状态依旧完好。
真武剑被宋远桥抱在怀中,入鞘之剑,遮蔽了此前肆意杀戮的锋芒,变得内敛。
“所谓的桃源,指的是武当山脚下,被武当派庇佑的这方土地吗?”李寄舟开口道:“天府之国,昔日高祖刘邦潜龙之地,对比起中原地方,倒也算得上是桃源了。”
“旧的岁月已经离去,新的时代已经开始,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在这个新时代里怎么生存。”张三丰直言道:“我见过南宋,知晓其文韵之华世所罕见;也晓得西夏,在被绝灭之前仍有流传;更去过大理,古国风光盎然靓丽。”
“但我如今所处的,是大元朝,是蒙古人建立起来的世界。”
“所以,我们就必须学会在蒙古人建立的世界里学会生存,蒙古人的生存?”李寄舟反问道:“茹毛饮血?还是暴虐残杀?”
张三丰不说话了,因为他所钟爱的那个女子,她的父母,她的家人,都为了反抗蒙古人而献上了自己的一切。
襄阳城破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那个如精灵一般的女孩了,只有创立了峨眉派,常伴青灯古佛的尼姑。
“哥哥!”
这时候,小草从人流里跑了出来,牵着李寄舟的手就往前引:“快来,老爷爷找你!”
“找我?”李寄舟一愣,转而就萌生出一些不好的感觉,难道说…
来不及多想,李寄舟连忙随着小草一起急急离去,只留给张三丰还有宋远桥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所以他也没看到宋远桥那复杂的眼神。
“师父,师弟他关心则乱,并非是故意冒犯您老人家,还请师父不要责怪。”无论如何,宋远桥作为大师兄,即使是跟李寄舟只有一面之缘,却还是甘愿为师弟说话。
“远桥,你师弟可不是冒犯,他是从来就没尊敬过我。”张三丰捋须而笑,然而笑容中并未有丝毫介怀:“他可是能指着鼻子骂我啊。”
“师父?!”宋远桥大惊,作为师父用这样的话来形容徒弟的话,已经不单单是厌恶那么简单了,甚至可以说是指着鼻子骂徒弟大逆不道。
师徒关系紧张至此,宋远桥如何不惊?
“哈哈哈,别惊讶,远桥。”张三丰哈哈大笑道:“我可没讨厌他,倒不如说这小子很有意思。”
“我这趟下山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这小子了。”
第19章:我不敢想武当(全男)峨眉(皆女)放到现代,风评该有多么爆炸
“老爷子,你的手…”
张三丰带着宋远桥,才刚来到现场之时便听见了耳畔传来的话语,心中有些许感觉不妙的同时,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些许。
不远处,汇聚起来的人群形成一圈圈的防护,将内里外界围的水泄不通,周遭洒落在地面上的鲜血预示着刚才那一战的惨烈,散落的兵器甲胄满是破损的痕迹。
“远桥,去跟村里人说一下,安排好接下来的事,这些人逃难而来,我一路相引,就落地于此吧。”张三丰吩咐着身后的大弟子:“武当山庇护的这一方土地,也算是在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宁之所。”
世外桃源绝对称不上,但受到武当派的庇佑,较之外界而言也的确算得上是一方乐土了。
这也是张三丰一路相引的结果。
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是,师父。”宋远桥领命而去,而张三丰则是兜着袖子迈步挤进了人群中,丝毫没有作为武林第一人的傲气与排场,就跟那些喜爱看热闹的普通人一样。
“没了一只手而已,能保住这条命已经不错了。”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老人家看着面前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少年,还有那个双手搭在肩膀上,一脸认真的小女孩,满心都是宽怀。
“爷爷,是不是我只要这样按着,您就不会疼了?”女童稚气天真的话语里满是最纯真的期望,老爷子用仅剩的那只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乐呵呵的,却没有回答。
“老爷子,伤成这样就留在这里吧,别走了。”给伤口打了个结,李寄舟没有抬头,而是低垂着脑袋说着:“这里,就是终点了。”
老爷子:…
他仍旧没有说话,但无论是他还是李寄舟其实都明白,这里也并不是他们要寻找的世外桃源,也并不是他们应该驻留的终点站。
哪有什么世外桃源会像刚才那样遭受刀兵之祸呢?
换而言之,遭受刀兵之祸的,又怎么可能是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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