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他。”
“……你居然会问这种事。”
老比格把栗子递了一颗过来。
李察接过来剥着,慢慢吃。
两个人在桌前安静坐了一会儿。
栗子在嘴里嚼着,带着炭火的烟味儿,嚼到最后一点点甜从淀粉深处冒出来。
李察吃了一会儿,开始切入正题。
“我今天来想买把枪。”
老比格也不意外:“总算想起来了。”
“一直想着这事,只是前两个月没练熟。”
“行,我要给头儿打个电话。”
他和督察组长报上了这事。
得到许可后,就从办公室靠墙那边的铁柜里取出钥匙,开锁。
铁柜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枪盒,大大小小,从短管手枪到长管转轮枪都有。
“分驻办给见习督察的配枪,有三种型号。”
他从柜子里抽出三只枪盒,搁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你先看看,不急着选。”
第一只枪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短管转轮手枪。
枪身偏短,握把贴合手掌,六发弹巢。
“韦伯利警用型,改装版。”老比格介绍道:
“和军用型那种大家伙不一样,整体重量只有一磅八盎司,坐力中等,有效射程二十五米。”
“二十五米,够干什么?”李察皱起眉。
“够你在小巷子里打一个十几米外的扒手,够你在屋子里打一个穿过门进来的邪物。”
“再远的距离,转轮精度即使跟得上,你也打不准。”
李察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毕竟自己只是打了几个月固定靶的菜鸟枪手。
第二只枪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长管手枪。
“恩菲尔德二型。”
“枪管比第一把长两寸,有效射程三十米。”
“代价是重量,两磅一盎司,而且枪身长,藏不进口袋。”
“配腰带枪套是没问题的,但那种走在大街上很显眼。”
李察用手掂了一下,确实比第一把沉很多。
第三只枪盒里的东西,看起来就和前两把不太一样。
枪身扁平,是弹匣式了。
“这是新货。”老比格难得有几分得意:
“分驻办今年刚配发的,帝都那边新出的设计,叫‘自动手枪’。”
“自动?”
“你打完一发,枪自己把空壳弹出去,把下一发顶上膛。”
“你不用扳击锤,扣扳机就能连续射击。”
老比格按动滑套示意了一下:
“弹匣容量七发,有效射程二十五米,坐力比转轮小一截。”
李察瞧着那把枪。
自动手枪他自然知道,但在阿尔比恩帝国能看到这种型号他倒有些意外。
“刚研发的,应该有缺点吧?”
“当然,这枪故障率比较高。”老比格毫不掩饰:
“我们分驻办今年发了二十支,半年里坏了四支,卡壳问题最多。”
“这把现在还没卡过,但谁也保不准下个月不卡。”
李察的目光在那把扁平枪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七发弹匣、连续射击、后坐力小……这些参数对一个射术不精的新人来说,每一条都像在向他招手。
老比格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犹豫。
这话痨没等他开口,自己先把话头接了下去。
“我猜你心里在打鼓,是不是觉得自动手枪听上去更带劲?”
李察没否认。
“年轻人嘛,谁不喜欢新东西。”
老比格把那把自动手枪从枪盒里拎了出来,掂了掂。
“可这玩意儿的‘新’,恰好是它的死穴。”
他把枪平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戳了戳滑套。
“日常巡街、抓个小偷、对付醉汉,它没毛病。”
“但你要是哪天跟着小队跨过某条线,去帷幕另一边看一眼……”
他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
“那这家伙就是块铁。”
李察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近岸那一层,对机械有干扰。”老比格难得一本正经:
“和那种‘啪’一下让你机器停转的脉冲干扰不一样,这种干扰是潜移默化的。”
“以太层和物质层在那边贴得太近,金属里头那些小齿轮、弹簧、滑轨,工作的时候不再走它们该走的轨迹了。”
“零件之间多出来一点点滑、一点点黏、一点点‘说不清楚但就是不对劲’。”
“你说它坏了吧,没坏;你说它好使吧,也不好使。”
“零件越多、配合越精密的家伙,受影响越严重。”
他用拇指比了一下转轮枪身。
“转轮就好办了,结构简单到你拆开来每一片你都认得。
弹巢、撞针、扳机连杆,三根弹簧三个销子干活儿。
近岸那种地方,你拿这玩意儿打一夜,最多卡个一两次,敲两下还能继续用。”
他又指了指那把躺在桌上的自动手枪。
“自动手枪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复进簧、击针簧、抛壳钩、阻铁、断续器……每打一发,里面要顺顺当当走完十几道动作。”
“哪一道差一点,就是卡壳。”
老比格抬手做了个炸开的手势。
“运气好,你拉一下滑套清膛重来;运气不好……炸膛!”
“师姐三年前跟一支猎手小队下了一次北边的旧矿井。
队里有个猎手姑娘嫌转轮装填慢,自掏腰包从军火商那弄了一把比这更花哨的自动手枪。”
李察问:“然后呢?”
“第二发就卡了。”老比格说得轻巧:
“卡的时候那姑娘还在小跑,没顾上看,又扣了一下。”
他敲了敲自己右手手腕:“右手大拇指连半截手掌,没了。”
李察低头看着那自动手枪。
老比格倒把这事儿当下酒菜似的讲,又咬了一颗栗子。
“所以啊,复杂机械、近岸、新人,这三个词凑到一起,下场都不太好看。”
“我们这行有句老话,‘帷幕后面,越简单的东西活得越久。’”
“刀剑活得最久,所以猎手们到现在还在用刀;其次是弓弩、单发火绳和燧发,再次才是转轮。”
“自动手枪、机枪、连发步枪……这些东西,是给阳光底下的世界用的。”
李察的指尖在韦伯利的握把上停了一会儿。
不过老比格这人明显没打算把话题就此打住。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又给李察那只杯子也添了点。
“说起这事啊,我得多嘴几句。”
李察心里苦笑,这家伙嘴本来也没合上过。
第138章 就怕聪明人
“我知道你心里头大概在转一个念头。”
老比格用栗子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既然附魔弹对邪物有用,那干脆把附魔铭文做到弹链上,机枪一架就‘哒哒哒’扫过去。”
“再不济,弄一车附魔炸药扔过去火力覆盖。”
“是不是这么琢磨的?”
李察呃了一声。
他确实想过。
睡前的思绪是最信马由缰的时候。
他有时候会躺在床上认真的构想,如果哪天能凑齐一支带重火力的小队,整个北方那些“以太异常高发地带”岂不是排着队等他清扫。
电影里、小说里,用重火力压制对付怪物,这是最符合现代工业美学的精彩桥段。
但他面上没显,只是顺着话头问:“是不行吗?”
“行。”老比格答得很干脆。
“啊?”
“我说‘行’。”老比格瞥了他一眼:
“附魔铭文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为了把‘物质破坏力’翻译到‘以太层’去用的。”
“普通铅弹打邪物挠痒,附魔弹能咬肉。
普通炸药在帷幕另一边连个响都炸不出来,附魔炸药能开膛。”
“原理上没毛病,你把铭文做对了,机枪扫过去的弹链,确实能把成片的下级邪物削成渣。”
“那为什么没人这么干?”李察追问。
老比格嘿嘿一笑,把那颗剥到一半的栗子塞进了嘴里。
“谁说没人这么干。”
“有人试过?”
“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咽下栗子,靠回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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