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月钉这件事,他已经驾轻就熟。
可换了媒介,得有一段熟练期。
第一柄齿针,他用的是平日里那套接针、引息、贯针的流程。
针稳稳衔在指间,齿身那两道银线环正在等着他把以太推进去。
他按照惯常节奏,以太顺四重呼吸的第三周期由日之座推到掌心。
以太一进齿身,咔地一声。
齿身把流进来的以太“咬”住了一下,又顺着导引铭文把它放走。
凝出来的月钉颜色变了。
以前用银针凝出来,白中带青。
这一柄凝出来,白光底下浮着一抹灰。
李察把那只月钉团稳稳维持在齿尖,又压了三个呼吸。
凝出来的针团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
他抬手,把齿针扎进了桌面对面墙壁上那一本旧拉丁教材的书脊。
齿针进去时没有声响。
旧教材被轻而易举穿透了,书脊周围的纸都跟着颤。
李察走过去把齿针拔出来,发现连墙壁都被穿了一个小洞,外边风呼呼往里吹。
他把这个效果跟之前用银针对比了一下,发现侵蚀效率提升了接近一倍。
这还是打没有以太的死物,这一下子要落在邪物身上……
他算了一下,发现用噬魂兽齿打出的【月钉】,攻击效果已经超过单环附魔弹了。
李察坐回桌前,把那柄齿针重新衔在指间。
【月钉】的常规施法,从接针到贯针,一共三个动作。
手指合衔、呼吸推送以太、贯针发射。
这套流程的瓶颈,就在发射那一下。
以太凝出针团之后,得靠人手把针掷出去。
手掷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以太本身的传导速度。
三指合衔变成两指,两指变成一指。
一指最后变成纯以太托住齿尖,让齿身在掌心上微微悬空。
把贯针的“贯”这个动作,从手腕的甩改成以太的“吐”。
涅墨西斯的月钉册里头记载过一种进阶形态,叫“纯感知层面的探针”。
把月钉的物理媒介彻底撤掉,只让以太自己凝成那一根钉子,扎进墙体探另一边。
除此之外,还有月刃雨、月链什么的。
而要做到这些进阶,基本条件是达到“一指衔”。
李察伸手把怀表按了一下。
“咔哒。”
光从同心圆中心漫出来,把桌面上齿针的影子刷地一下打在墙上。
第225章 匣中物
【月钉·返照】卖出去之后,第一封咨询信是阿瑞斯的。
这天,灵界信使停在三楼小阅览室那张工作桌上。
蛾自行解体之后,余下一片折叠的薄纸。
阿瑞斯写得直白,十几行字一气呵成。
他用李察那门【月钉·返照】,给自己断臂残端那一段还活着的回路扎了三次。
第一次效果惊人,那一截僵直多日的回路被刷新得活泛了起来。
第二次效果也好,但虚弱期比预期长了将近一倍。
第三次他扎了之后,残端开始发烫。
李察读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发烫不是好事。
他把笔记本翻到自己关于【月钉·返照】的实验记录那一页。
他自己的数据他记得清楚。
他在自己身上(回路完整、新入者档位)做过十一次实验,每次扎一根针,虚弱期都稳定在两到三分钟。
科尔曼的数据他更熟。
十几次实验,虚弱期从一开始的四十几秒缩到了二十秒左右。
回路虽有断点,可断点外那一截非常饱满,术式损耗能很快被补上。
阿瑞斯的数据……
李察用【思辨】把三组数据并排画了一张表。
他、科尔曼、阿瑞斯,三种不同的回路状态:完整、断点、残端。
完整回路里头,术式刷新后会“供过于求”。
有断点的回路,术式刷新后“供血流向有去路”。
残端,术式刷新后“供血流向无去路”。
最后一种最危险。
以太被激活之后,在残端那一截空转,转两圈找不到出口,就开始转换成热。
李察立刻提笔回信,立刻让他暂时停用,并想办法把那点淤积以太导出去。
灵界信使从窗缝飘进来,接走信纸,无声散去。
第二封咨询信是涅墨西斯的。
对方那个小精通前辈是“位阶突破失败的废回路”,跟李察母亲的状况略微不一样。
那位小精通猎手,是晋升小精通预选传统的时候,根据家族惯例选了猎月。
但后来发现和自己不太契合,因此在想突破大精通的时候失败。
但这个失败,是一开始准备突破仪式就感觉到不对,自己退了回来。
虽然造成了损伤,但没有这么严重。
母亲玛格丽特就不一样了。
看那体内炸的满处开花的残余回路,当时或许是最后一刻功亏一篑造成回路险些崩解。
虽然情况不太一样,但这份实验数据同样非常珍贵。
李察用【思辨】反复地权衡。
如果自己能够顺势给出一份自己准备已久,但完全没有测试对象的不成熟方案。
有成果的话,他的这份研究可以向前迈进一大步;
出了问题,代价由涅墨西斯家那一位前辈承担。
但想了想,李察还是决定算了。
良心过不去,隐患也太大。
他写了回信,但治疗方案和复查方面写得极其保守。
在末尾,他补了一条:
“施术后,务必在七天内反馈所有体感变化(包括但不限于:呼吸节律、心跳、睡眠、情绪波动、四肢温度感)。”
这是他能为自己母亲争取到的、最便宜的一份临床数据。
哪怕只是一例数据,也比凭空推演强。
他又叠了一层甲:
“另外,我必须提前说明这一术式对‘位阶突破失败’这一类回路的处理,目前没有任何成功案例。
如果选择尝试,风险由施术者及被施术者自行承担。”
灵界信使来了又走。
李察靠在桌前,眼神有些发飘。
赫顿先生那一句“学者在体系中地位崇高”,他算是从另一个角度领会到了。
自己一个还没署名的新入者,居然已经能远程指导一个从业者和一个小精通了。
………………
三月中旬。
早春的风开始裹挟寒意,这是今年的一场倒春寒。
自打在主楼后头那间废屋里撞破莉莉安的秘密,到今天半个多月过去了。
从前李察和莉莉安其实说不上几句话。
走廊上点个头,图书馆二楼隔着书架照个面,顶多算“认得”。
可如今,两个人共用着同一张桌子。
桌子右边那一半归李察。
他摊开草稿纸,上头多半是霍兰德先生布置的塔西陀选段,要么是几页古希腊文的变位练习。
真正压在底下的那些东西,他从不在这张桌子上碰。
莉莉安有底子,以太稍有动静,瞒不过她那双眼睛。
桌子左边那一半归莉莉安。
亚麻布上摆着她新拾来的小东西,镊子、解剖刀、玻璃瓶,样样按毫米的间距码好。
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开口。
安静久了,话题自己就冒出来。
这半个多月,他们聊过的东西杂得很。
聊维吉尔,聊奥维德,聊她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阿尔比恩群岛药用植物图鉴》;
也聊些历史,聊那些把整个世界都想塞进一本书里的古代博物学家。
礼拜三下午,莉莉安手边一只新捡的红腹灰雀正泡在瓶子里。
她趁着等的工夫,在素描本上头描一段冬青的枝叶。
镊子搁在一边,屋里头只剩铅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
李察从自己那本书里,摸出一枚书签。
是莉莉安去年塞给他的那一枚,厚磅水彩纸做的,上头晕染着一段月桂枝。
“这个。”他把书签搁到桌面正中:“上回你送我的。”
莉莉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明显有些害羞。
“你怎么突然……这个我真是随手做的。”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月桂。”李察开口问道。
少女低着头,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因为它好画,叶子形状规整,脉络也清楚。”
李察笑了笑,把书翻到其中一页,聊起了和月桂起源相关的某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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