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这些学生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知道哪一扇门不能推,哪一眼不能往里看。”
莫蒂默呷了口茶,没有给出回复。
反倒是麦克菲伊开口了:“你读过界石。”
他的语气很笃定:“你这套话,只有亲手揭开过封印的人才能说得出来。”
“晚辈跟着引路人,做过一次实习。”李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麦克菲伊:“哪里?”
李察:“惠特康姆。”
麦克菲伊微微点头,似有所然,停止了追问。
他转过身继续讲课。
讲枝刻文里,那些被磨损的字母怎么从残笔推回圆形。
修道院的抄经士怎么把“地下之女”改写成“地穴里的魔鬼。”
一处高地圣经边的立石上,同一行字被三个时代的人改了三遍。
到如今还有一半没被人读通。
麦克菲伊在讲这些的时候,身上的骇人气势收敛了下去。
讲台上,只剩下一个温文尔雅的老学者。
他一字一句,把死了上千年的文字焐热。
李察坐在第一排,离讲台最近,感觉得也最清楚。
有一两个瞬间,他读到了些别的东西。
学者讲到那些死文字,大多都会流露出些惋惜。
可这位渗出来的东西,和惋惜半点边都不沾。
讲到快结束的时候,麦克菲伊放下了粉笔:
“诸位以后会读到很多东西。
有的能读懂,有的却一辈子也读不懂。
我在这里,送诸位一句话。
读不懂的地方,不要硬读。
先放下,等你哪天位阶上来了,再回头去看,或许就不再是当初那样。”
莫蒂默教授插了一句:“读书这件事,急不得。”
“我这老伙计说得对。”
麦克菲伊:“读不懂就放下先不读,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放下没读的东西比我这把骨头还要高。
但是我不急。
慢慢读,读到最后,什么妖魔鬼怪都只不过是一篇能改、能擦的文章罢了。”
他停下话,向学生们扫了一眼:“诸位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仍旧没有人回话。
但这也再正常不过。
两位大精通站在讲台上,就算是那些自诩生在云端之上的世家子弟,也不敢轻易把头抬起来直视。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后排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李察偏过头看去。
是菲利普斯。
在这家伙站起来之后,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迈克菲伊教授。”
菲利普斯懒洋洋的,就算在两名大精通面前也还是这样:
“学生有一个问题,与铭文无关,但确实是憋了很久了,想问一问。”
麦克菲伊:“讲。”
“我听说高地有一种泥煤熏出来的威士忌,陈在雪莉桶里,味道是天下一绝。”
菲利普斯还比出了一个大拇指:“教授是高地人,不知能否指点一句,哪家的酒厂味道最正宗?”
此话一出,讲堂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蒙塔古叹息一声。
李察无奈扶额。
几个大家族子弟都扭过头,瞪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讲台上,麦克菲伊教授那张硬朗如石凿的脸紧绷了两秒。
然后,他忍不住的笑了。
“好小子!”
他给指着菲利普斯:“我念了一早上的死文字,总算有你这么个活人问了句活话。”
他并非怒极而笑,而是真的给菲利普斯介绍了起来:
“高地西边的艾雷岛有一家。
他家泥煤熏得够足,海风也腌制的够透,每一桶都陈了足足二十年。
不过,你别现在去,等考完了可以去买一瓶尝尝。”
麦克菲伊调侃的说:“现在去了,你这研修就不用再读了”
菲利普斯躬身行了一礼,笑嘻嘻的坐下了。
“麦克菲伊,你这是公器私用。”莫蒂默忽然说。
麦克菲伊:“我什么时候公器私用了?”
莫蒂默:“你用这小子的问题,免费给自家酒厂做了一次宣传。”
台下闻言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散去后,本场讲座时间也结束了。
彭德尔顿上前宣布,今天的课程结束:
“下课之前,两位教授要留下几名学生单独答疑。”
他点出名字:“威廉姆斯先生、蒙塔古先生、布莱克伍德小姐。”
? 第254章 最后考核
除了被点到名的学生之外,其他人都开始收拾桌子,准备下课。
菲利普斯路过李察旁边的时候,朝他挤了挤眼:
“看来没我的份,加油。”
李察笑了笑,对其摆摆手。
蒙塔古从左侧座位走了过来,不紧不慢。
他这一身从容,在两位大精通面前也并未改变多少。
凯瑟琳抱着书,从后排往前走。
彭德尔顿抬脚离开,走前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偌大的厅里只剩下了两位教授和三个学生。
没了外人后,两位大精通就没有再那么克制的收敛以太了。
李察敏锐的察觉到,头顶上压着的那片海水晃动了两下。
麦克菲伊首先看向凯瑟琳:“你姓布莱克伍德,这是高地的姓氏。”
凯瑟琳身体绷直了:“是的教授。”
麦克菲伊:“高地的哪里?”
凯瑟琳:“北边,因弗内斯往西。”
麦克菲伊的脸上有了些柔和:“切尔滕纳姆来的高地姑娘,真是难得啊。
这些年,高地的女娃娃们,十个有九个都被女子学院收去了,学些插花弹钢琴之类的玩意儿。”
他顿了下,然后说:“其实你这个姓氏我并不陌生。
布莱克伍德,这个姓氏世代都是北地猎手,还出过好几个硬骨头。”
凯瑟琳身躯微微一颤,似有所忆。
“你的曾祖父叫什么?”麦克菲伊问。
凯瑟琳想了想:“我没见过我的曾祖父,不过族谱上有过记载。
他的名字叫做艾尔佩恩·布莱克伍德。”
“艾尔佩恩·布莱克伍德。”
麦克菲伊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眼底闪过追忆:
“果然是老艾,我曾和他一起出过外勤。”
凯瑟琳眼睛瞪大了。
“那一年,高地北边出了大乱子。”
麦克菲伊声音放低:“一处古战场边上死了太多的人,土里沤出了脏东西。
夜里牧人的羊群全都无一例外,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跪拜。
所以,行会派人过去了,我那时候还很年轻,跟着一起去做铭文。
而你的曾祖父艾尔佩恩,就是带队的猎手。”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语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缩在火堆边上发抖,只有他站了起来,一个人提着把银刃,朝那片黑地走了过去。
走之前,他回头和我说了一句话。”
麦克菲伊粗着嗓子,声音也有了些北地腔调:
“他说,小子你只管读,我只管杀。
你读不通的,我替你劈开,我劈不动的,你替我读通。”
凯瑟琳也沉浸在了里面,一动不动的听着。
李察看得出来,这个平日里一直把冷淡姿态摆在面上的红发姑娘,此时心里很不平静。
她父亲早逝,族里那些“世代猎手”的荣光,于她而言大概就只是几个干巴巴的名字。
如今,有一位活了上百年的大精通亲口复述当年的故事。
这让她好似也渐渐理解了何为“世代猎手”。
但其实,李察心里还有一件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如果他没有记错,布莱克伍德与麦克菲这两个家族之间,是存在死仇的。
这位叫做麦克菲伊的教授,姓氏和玛姬就只差了一个音。
谁也不能保证,这位教授和几代前的死仇沾不沾边。
只是当时的玛姬看起来并不在乎过去的祖上仇怨,凯瑟琳大概也不在乎吧?
李察摇了摇头,将心思驱散。
这时,麦克菲伊已经把目光从凯瑟琳身上移开了,看向另一个人。
“蒙塔古,老伯爵近来身体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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