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搁下笔。
这一段把他这半年来糊里糊涂走过的路,一句一句地说清楚了。
惠特康姆,西郊不应坑,霍尔布鲁克纺织厂那个数数的男孩……
往后他要往小精通走,得一次一次下到那个世界里去。
往下,是这本书的后半。
李察把笔重新拿了起来。
这后半段的加密,比前面深了一层。
他破了约莫小半个钟头,才把第一页还了原。
还原出来的开头,措辞陡然变了。
前面讲门径,讲蜕变,讲得平实,像一个老师傅在教徒弟手艺。
到了这里,那个作者的口吻沉了下来。
“读至此处的你,想必已经读过我先前留下的那一卷。”
先前那一卷,《论帷幕中的攀升》,李察早就把上面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刻进了脑子里。
“那一卷里,我跟你讲过蜡烛。
讲过大精通那一层画下的线,讲过线以上的存在已不能称之为人。
那些话,我不再重复。”
“这一卷,我要跟你讲那条线是怎么一寸一寸越过去的。”
李察继续往下破译。
“先说小精通往大精通的那一步。”
“你在小精通时选下的传统,到了这一步要兑现。
第二次署名,世人都晓得它是'接入传承体系'。
可极少有人跟你讲,接入的那一刻,你与那个传统的源头间开了道双向门。”
“养分顺着这道门,从树干流到你这根枝杈上。
你会觉着自己强了,快了,从前要凝半天的术式,如今念第一动就成型。”
“可门是双向的。”
“你这根枝杈结出来的每一样东西,树干都分得一份。
你越往上长,树干分得越多。
到了某一日,你会分不清哪一缕以太是你自己的,哪一缕是顺着那道门流进来、又终将流回去的。”
“你以为你在用那个传统的力量。
到了某一日,会是那个传统在借你的手做事。”
李察想起这本书的上半部,那时候讲的是“修剪”。
这下半部讲的是那道门一旦开了,便分不清彼此。
两边一对照,李察后背沁出一层凉意。
他往下破译。
“再说大精通。”
“世人都晓得大精通者的以太与肉身深度融合,能动起手来造城邦级的破坏,这是表象。”
“真正的变化,藏在你感知不到的地方。”
“起初是你睡得越来越少,到后来索性不睡,可你不觉着乏;
你吃得越来越淡,山珍海味与一碗清水,在你舌头上渐渐没了分别;
你站在人群里,听他们说笑、争吵、哭泣;
你听得见每一个字,却越来越听不懂他们为什么动情。”
“你会以为这是定力,超脱,是自己练到了家。”
“它不是。”
“那是帷幕在你身上取的价。
它每给你一分力量,就从你这个'人'身上取走一分。
取走的起初是些可有可无的……一点贪嘴,一点瞌睡,一点为旁人掉的眼泪。
等你回过神来,那些东西已经像潮水退下去的滩涂,再也涨不回来了。”
“我见过一位大精通学者。
他能记住自己这百年里读过的每一个字,却记不起自己母亲临终那一日的天气。
他跟我讲这桩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惋惜……他早已不晓得'惋惜'是个什么滋味了。”
李察读到这里,出了好一会儿神。
下面的加密又深了一层,他破得格外慢。
“至于达人……”
破到这里,字句陡然稀疏起来。
那个作者写到这一层,措辞变得极其吝啬。
李察已经隐隐觉出,那吝啬里藏着的并非不肯讲,是不敢讲,也讲不出。
“达人不再'拥有'力量。”
“他们把自己活成了那份力量本身。”
“你若问我达人是个什么样子,我答不上来。”
“我见过一位,或者说我以为我见过。
事后想来,我记不清他的脸,记不清他的声音,甚至记不清他到底是不是个'他'。
我只记得,他立在那里的时候,我脚下影子是朝着他的方向倒的。”
“他临走时跟我讲了一句话,我至今没参透。”
“他说:'我每一样东西都还在,但它们都不再是我的了。'”
李察的笔在纸面上悬了半晌,没落下去。
往下,是这本书的收尾。
“我把这一卷写给读过攀升的人,是因为读过那一卷的你,多半已经动了往上走的念头。”
“我拦不住你,当年也没人拦得住我。”
“我只跟你讲一件你往后会忘、可我盼着你别忘的事……”
“你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在把'你'这个人一点一点地换成别的东西。
换得极慢,慢到你自己察觉不出。
等你察觉出来的那一日,多半已经换得差不多了。”
“所以,趁你还记得自己为着什么往上走的时候……
把那个'为着什么',刻在一个帷幕取不走的地方。”
“刻在你最在乎的人身上,刻在你回得去的那个家里。”
“那是你往后,唯一一面照得出'你'还是不是'你'的镜子。”
“Cave,et memento.(当心,且记住。)”
第260章 大老粗们(月票加更36)
李察署名的事,很快就在阿什福德家里传开了。
第一个上门的,自然是文森特。
这表哥还是老样子,进门把帽子往沙发上一甩。
“我听说了,你署名了?”
“嗯。”
文森特在沙发上坐下,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
“怎么样,给的是什么能力?”
李察把脚下影子在物质界里现了一现,又让它眨眼间消失。
文森特看得直了眼睛。
“嚯。”他凑过去:“影子?这……这能干嘛?”
“能在帷幕后藏着,物质界这边就看不见我的影子了。”
李察拣了能讲的讲:
“用影子做媒介的术式锁不住我,用影子攻击别人,可以从对方身后钻出来。”
文森特绕着那道躺回墙上的影子转了半圈,啧啧称奇。
“学者就是花样多。”他摇着头。
“我们猎手,署名给的全是些实打实的玩意儿。
我署名后单纯就是挥刀更快了,哪有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
李察笑了笑,没接这一茬。
文森特上门,只是个引子。
到了周五,阿什福德宅邸的客厅里,呼啦啦地来了一屋子人。
李察从来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阵仗。
打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左边脸颊上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
他一进门,那一身收着的以太就压得小范围空气沉了沉。
这居然是位小精通级别的猎手。
文森特凑到李察耳边:
“那是鲍德温先生,论辈分咱们得叫他一声叔。
曾祖父那一辈分出去的,早不在帝都这边住了,搬去了南边。
虽然跟咱们隔了好几代,可血脉上到底是一家。”
跟在鲍德温身后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外加两个半大的小子。
“那对是表姑一家。”文森特小声介绍。
“表姑就是我二爷爷的女儿,二爷爷你知道吧,爷爷的弟弟,早些年没的。
表姑也嫁了个猎手,姓哈洛威。后头跟着的是他俩儿子,也练燃血。”
李察心里把这一层一层的亲戚关系捋了捋。
外祖父杰拉德的弟弟早年没了,留下个女儿,是自己的表姨。
表姨嫁的哈洛威家是猎手,生了两个儿子。
再加上舅舅这一家的文森特,再加上南边那一支的鲍德温……
阿什福德家这一姓的血脉,本支的、旁支的、远到几代前才分出去的,七七八八凑到一处全是猎手。
这一屋子大老粗,今天全冲着他这个新晋学者来了。
鲍德温第一个上前,那只蒲扇大的手伸过来。
“小李察。”他握手的劲头不小:“恭喜署名。”
“……该叫您鲍德温叔叔。”李察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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