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404章

  穆勒爵士往台前一站,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份量。

  “诸位。”

  “此刻,旧大陆正在打仗。”

  “今天早上我看了一份名单。

  前线阵亡名单上有不少名字,是我教过的学生。”

  “有人会问,既然外面打成这样,我们这些人还在讲堂里辩什么呢?”

  穆勒爵士看向这四面八方的看客。

  “辩,是站在尸骨堆上的发问。”

  “前线那些孩子流的血,要这一片活人替他们说清楚:他们死,死得到底为了什么?

  他们的死该叫做什么?他们没说出来的话,该由谁来替他们说?”

  “诸位在座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落到了周围那一片本科生、研究生、预科生身上。

  “今日你们站到台上,不仅仅是要在自己赛场上展现能力。”

  “你们站到台上,是替不能再说话的人说话。”

  “说错了,他们就再死一回。”

  “说对了,他们才能瞑目。”

  讲堂里,谁也没出声。

  “好了。”

  老人略微停了停。

  “我说得多了,不耽误诸位赛程。”

  他朝主持人那边略微颔首,走回评委席。

  李察今天上午只有一场。

  抽签是在讲堂西侧的偏厅,里面摆着抽签桶。

  代抽签的学姐从桶里摸出一张签条,展开念了出来。

  “李察·威廉姆斯,帝都大学预科。”

  “辩题: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

  “正方。”

  第二张签条紧跟着摸了出来。

  “辛克莱·博尔顿,曼城大学预科。”

  “反方。”

  好家伙,第一场议题就这么爆,而且自己拿到的还是不利的那一方。

  外圈本科组那边,也已经开始抽签了。

  李察重点看研究生那边。

  塞拉斯·彭罗斯还没到。

  赛前,克拉拉学姐和他提过这个名字。

  皇家学院今年的种子选手,辩论周公认的夺冠大热门。

  据说已经摸到了从业者的“门径”,距离小精通不远。

  抽签结束,各学府选手陆陆续续散了出去。

  凯瑟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厅里走了出来,立在他身侧。

  “你这场,应该不会太轻松。”

  “为什么?”

  李察看了红发少女一眼。

  “因为这一场你是正方,得替那些发战争财的人讲话。”

  凯瑟琳淡淡分析着:

  “你要把那一套‘囤积居奇有其市场逻辑’的话说得漂亮,有逻辑。”

  “我看过你写的那篇文章。”

  “今天议题对于你来说,应该是违心的话吧?”

  ………………

  李察来到自己位置的时候,讲堂里座椅已经坐满了。

  预科组第一场,本来不会有这么多人。

  可“发战争财”这个话题,在十月初的帝都是个炸药桶。

  粮价一周一个样,煤价一月翻一倍,糖快成了金贵东西;

  城西太太们到处托人寻黑市的咖啡,城东工人家庭饭桌上少了一道菜;

  谁都骂囤积居奇的奸商,可帝都那几大家族,一半产业又都跟战时供货沾着边。

  李察看着听众席。

  最后一排坐着几位中年男人,穿着剪裁极合身的西装。

  他们是来听这一场的,也是被骂的那一群。

  李察的目光转回辩论台。

  对面那座讲席后,辛克莱·博尔顿站得笔直。

  那一身略宽的院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

  主持人走到台子正中。

  “预科组第一场。”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讲堂里的银线,亮了起来。

  李察心跳放慢了。

  这里不是西塞罗杯的那种纯言辞角斗,还涉及到帷幕后的塑形……

  李察呼吸沉到变潮呼吸的低位。

  他抬起头。

  “诸位评委,诸位听众。”

  “今日所论之题,看似在问一个伦理判断。”

  “蠹虫?栋梁?”

  “两个词都极重,可两个词都太大。”

  “大到我们一开口就站在了立场上,还没讨论就已经在骂人或者夸人。”

  “正方今日想做一件事……把这个题从立场上拽下来。”

  “拽下来,放到事实上去讨论。”

  他抬手,帷幕被他的话往下按出一个雏形——栋梁。

  “先说官方统计数据。

  今年开战,前线二十万士兵一年军需折一千八百万镑。

  这笔钱七成出自战时债券,由各大商行、私人资本认购,正是诸位口中‘发战争财者’。”

  “他们一手在市场上囤积居奇,赚取暴利;

  一手把暴利换成债券,输回帝国财政再变成前线军靴、军毯、罐头、马匹。”

  他停了停,开始举典故。

  “诸位嫌这难听,可这样的人历史上也出现过。”

  “克拉苏。”

  “他是罗马首富,靠买下罗马一栋栋失火宅子起家,自掏腰包养起数个军团。

  罗马人骂他贪得无厌……可也让他与凯撒、庞培并列三巨头,称国之柱石。”

  “诸位若嫌他的钱脏……”

  李察声音里浮起一点笑意。

  “维斯帕先皇帝当年加征溺器税,被儿子嫌钱污秽。

  他举起一枚金币,问儿子:闻得见臭味么?”

  “Pecunia non olet(金钱本无臭味)。”

  “买军靴的那枚金币,不会去问它从谁的饥饿里来。

  前线士兵只问一件:今晚有没有靴子穿。”

  讲堂里有人极轻地“嗯”了一声,那些商社长腰板都挺直了些。

  李察自己却清楚,他做出来的那根“栋梁”纹路繁复,气派十足,里面却是空的。

  一根中看不中用的空心柱。

  因为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他信不过,便去借。

  借克拉苏的尸,借维斯帕先的金币,借这死了一千多年的份量撑住这根他自己撑不起的柱子。

  借来的到底不是自己的。

  但无所谓,只要对手推不动就行了。

  “第二个事实,‘发战争财者’不是铁板一块。”

  “内里有冷血投机客囤粮囤煤,只为倒卖高价。

  这种人,正方承认是蠹虫。

  也有实业家工厂被征调,日夜赶制军靴军毯……没有他们前线就没有靴子。

  这种人,是栋梁。”

  “所以正方主张:‘发战争财’太宽,把蠹虫和栋梁混在一起骂是错的。”

  “不能因骂蠹虫,连栋梁一并骂了。”

  “立论完毕。”

  一阵整齐而不热烈的掌声。

  李察退回讲席,对面少年眉头紧锁。

  他这一段,故意把蠹虫与栋梁劈开。

  “反方立论。”

  辛克莱·博尔顿走到讲席前,一口北方腔。

  “正方讲了一大段。

  债券、一千八百万镑、克拉苏、维斯帕先的金币,讲得很漂亮。”

  “我承认我没他讲得漂亮,我拉丁文一般。”

  少年抬起头。

  “可我想讲一件我亲眼见的事。”

  “我父亲是曼城西码头的工人,去年冬天码头塌方,他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