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过去了,我都没忘。”
李察靠着电话亭的壁,把听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故事比道理活得久。”
玛格丽特话说得慢。
“人会忘掉道理,可不会忘掉让他哭过、笑过、害怕过的故事。”
“你想写什么就写。”
“把道理埋进故事的骨头里,让读故事的人自己把它嚼出来。”
李察握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好了,说太久了,电话贵。”
母亲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絮叨:“要不要让你妹妹过来……”
“不用了,妈,上个星期才打过电话呢。”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衣裳够不够穿?帝都比布里斯顿冷,你那件外套领子太矮了挡不了风……”
“妈,够穿。”
“那行……挂了?”
“挂了。”
接下来几天,李察抽空先列了一张清单。
清单上全是他从入行到现在亲身经历过的、听别人讲过的、在密文里读到过的各种老规矩。
有些已经整理成了笔记,他挑了几条基础好懂、用处广的就开始动笔。
第一篇他写的是矿区,布里斯顿被他化名为铁桥镇。
一八七三年的冬天,铁桥镇煤矿请了一位医生来给学徒看病。
学徒十四岁,入井第三天就高烧。
医生检查的时候,发现学徒两只耳朵里各塞了一团蘸过蜡油的棉花。
他把棉花取了出来,干净的,没有血也没有脓。
他问工头,工头说是老规矩。
他又问什么老规矩,工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医生把棉花丢进垃圾桶,开了退烧药,然后套上大衣往镇上走。
经过矿区通风井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铁篦子底下有声音在叫一个名字。
医生去找了工头,工头听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走进宿舍,从学徒枕头下摸出了医生先前没在意的蜡烛头点上,搁到窗台。
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粗盐,沿门槛撒了一道线。
他搬了条凳子坐到门口,叼着烟斗不说话了。
医生问他要坐多久。
“天亮。”
医生还想问,但工头已经不看他了。
第二天学徒退了烧,医生回去的路上又经过通风井发现很安静。
后来他又去铁桥镇出诊过三次。
每次经过那座通风井,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第二篇他写的是港口。
码头后街的洗衣妇死了丈夫。
渔船找到了,人不在,铺位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入冬后,每天晚上后门外面有人敲三下。
她开过一次,门外没有人。
台阶上一滩水渍,像脚印,脚趾朝外。
她去找了码头上退伍的老水手长。
“再有人敲门,你问一句……你是从哪条路来的。”
“为什么?”
“你丈夫在海上没的,海上没有路。”
当天晚上又是三下。
洗衣妇站在门后面,问了那句话。
外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声音回答了,很像她丈夫。
“我是从水里来的。”
第三篇,他写了一个和集市有关的故事。
女主人在集市上花两便士买了一面旧铜镜,摊主说是从被查封的旅店里清出来的。
她挂到卧室梳头用。
第七天,她丈夫说她脸色比前阵子好看了。
第十四天,隔壁送鸡蛋的寡妇太太问她眼角那道皱纹怎么没了。
她回卧室照了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年轻了,眼角纹消失了,额头上沟壑浅了一半。
她出门上班往右拐,但纺织厂在左边。
走了三步停下来,又转回去了。
下班回家的时候,她叫自家的狗。
狗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有些胆怯。
三篇故事加起来,一天半写完了初稿。
他把三篇装进信封里,附了一封短信。
“夏洛特小姐:
附上三篇故事的初稿,请过目。
我想写一本故事集,每个故事一千到两千字,讲的是各地流传的怪谈和禁忌。
表面是消遣读物,内里每个故事至少含一条老规矩。
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普通人应该怎么做。
故事的格式借鉴了医学案例报告和巡回法官判例摘要的体例。
每篇由一位‘亲历者’口述,有时间、地点、当事人的职业和年龄。
这种格式一方面读起来像真事,另一方面能让不同地域读者各自对号入座。
如您觉得有刊登可能,请转呈主编先生。”
夏洛特回信很快。
“三篇都看了,你上次那篇的凉气到了文字最底下,读的人要翻好几页才觉得后脖颈发冷。
这次的凉气,从第一行就钻进了后脖颈里。
区别在于上次读完让人愤怒,这次读完让人害怕。
害怕比愤怒管用,害怕会让人照着做。”
李察看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害怕比愤怒管用,这句话夏洛特说得太精辟了。
他接着往下看。
“主编看过了,他说这东西现在不适合登在《北方文学评论》上。
战时审查对恐怖类读物卡得严,编辑部这个节骨眼上不想找麻烦。
他建议你可以去自费印小册子,走地摊报童渠道。
北方工业城市的报童发行网还在运转,一便士一册的东西能铺到几十个城市。
报童不需要通过新闻审查署。
一便士小册子归在‘市民消遣读物’那一档里。
和占星指南、教堂布道摘要、圣诞食谱是同一个类别,没人会当它是‘出版物’去审。”
李察认真思考着对方的建议。
一便士在布里斯顿能买个热馅饼,帝都能买一品脱牛奶;
一便士是一个纺织厂女工两个小时的工钱的七分之一。
这个价格,刚刚好。
信尾又补了一行。
“另外,主编让我转告你别只写北方的故事。
往南写,往港口写,往前线后方的城市写。
越多地方的人能对号入座,铺得越广。”
李察把信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小册子走报童渠道,铺面广、门槛低、审查松。
可最关键的好处,并不在这三条里面。
最关键的好处在于,读它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在“受教育”。
一个矿工下了班,在酒馆里喝着一便士一品脱的啤酒,顺手翻两页这种小册子。
他读到故事,第一反应是“嘿,这个鬼故事还挺有意思”。
不会觉得有人在教训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记住了。
可等到某一天,有什么东西叫他的名字。
他会想起那个故事,堵上耳朵,活下来。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写回信。
“多谢您和主编先生的意见,港口那篇我会改。
关于自费印册子,如果主编先生认识靠谱的小型印刷厂,烦请转介。
另外,我想给这本小册子起个名字,暂定叫《异闻辑》。”
? 第357章 影子成长日志
影子吃了一周多凝结物后,李察去教务处签了训练室借用单。
地下训练室的铁门从里面插上,他把影子从帷幕后唤到了物质界。
影子和一周前比又凝实了,该喂的没白喂。
让影子回到帷幕后,他开始正式测试命名加持下的各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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