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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李察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伊莎贝拉的声音飘出来。
“进。”
“东西做好了。”小姨把柜子里把订做的匣子放到桌面。
“比预计的快了两天,那个炼金术士刚好这两天有一单取消了,空出来一个下午就给赶出来了。”
李察走到桌前,用灵感往匣子内壁推了一下,什么都探不进去。
他又从外面推了一下,和推在一堵软墙上差不多。
“工艺怎么样?”伊莎贝拉端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柚子茶抿了一口。
“很好。”李察把匣盖翻开又合上了一遍。
合上的时候匣盖边缘和匣身之间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的缝隙都没留。
合缝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噗”,是匣内空气被挤压排出的声音。
匣子上面有一枚缩写花押。
李察认出来了,和克拉拉上次给的熏香包装标记是同一个。
“克拉拉学姐表叔的手艺?”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下。
“他排期排满了,这种简单加工件交给作坊里学徒做了。“
“学徒的活就能做成这样?”
“他那个作坊选人很严格,学徒也不是什么草包。”
伊莎贝拉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收据推了过来。
“工费一镑四先令,材料费没收。
他说霜枝是你自己带的,他们只出了胶合用的精盐和一点点银粉。”
李察把收据和匣子一并收进了帆布包里。
“替我谢谢学姐,也谢谢她表叔的学徒。”
“你自己谢去,克拉拉下次写信回来的时候你夹一封回去就行了。”
伊莎贝拉说完,回到正题。
“呼吸法测完了?”
“测完了。”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写了数据的那几页。
伊莎贝拉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太阳排斥了,有多严重?”
“以太推送到肋骨拐角弹回来,缓了两天才顺下来。”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典籍呢?”
“适配性不错,主动性不太够。”
“主动性?”
伊莎贝拉皱起眉。
她批注过无数遍的这份大纲,被外甥用一个“缺乏主动性”给了定论。
“镜面。”她把最后那份抽到了面前,只看了一眼那个“完全贴合”。
“你决定了?”
“差不多。”
“差不多?”伊莎贝拉的眉毛抬了起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一直和你说,我们做学术最忌讳模棱两可……”
李察笑了笑:“对啊,就差您点个头。”
伊莎贝拉的一肚子教育话被堵了回去,整个人靠到了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懒洋洋的开口:“你知道我最想让你选哪条吧。”
“知道。”
伊莎贝拉接着劝说。
“太阳传统有几百年积淀,从入门到大精通每一个坑都有前人标注。”
“我走的典籍传统没太阳那么齐全,可至少索菲亚、克拉拉她们走在你前面。
我走在她们前面,路上哪块砖松了我们心里有数。”
她的目光终于转回到了外甥脸上。
“镜面传统帝国境内十来个人,散得满世界都是,你去哪找同行?”
李察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
他知道小姨在替他操心,操的全是实在的心。
“小姨,我从布里斯顿走到帝都,一路上有赫顿先生、有您、有外祖父、有玛丽夫人她们。”
“但刚出发那几步是我自己迈的。”
他说得很慢。
“最开始那几本书我破译的特别艰难,我也是在黑屋子里摸的墙,摸了挺久。”
伊莎贝拉的手指停在红笔帽上。
“你那时候赫顿前辈就在旁边。”
“他在旁边,但他没法替我破译。”李察看着她。
“三楼书架上二十六本书,一本一本是我自己啃下来的。
对照表是他给的,牙是我自己长的。”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低叹一声。
从抽屉最下层翻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
“从入门到小精通,完整的修行次第。”
伊莎贝拉把小册子推到了桌面中间。
“我的渠道只有这么多了。”
“等你真走到了小精通那一步,你的渠道和人脉……应该够你自己去找后面的东西了。”
她把红笔帽拧上,拧得很慢。
“你偏偏选了一条我趟不了的路。”
李察伸手把那本小册子接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字迹既不是小姨的圆润行书,也不是莫蒂默教授那种乱成鸡爬的潦草体。
每个字母压得极扁,横画特别长,可能是有人趴在桌上一笔一画抄出来的。
“这份手抄本是我从系里资料室调出来的。”伊莎贝拉解释着。
“原件在帝都大学图书馆第三层封闭架上,抄写人没有署名,年代大约在一百年前。”
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颗太妃糖。
“拿去。”她把纸包推到了李察手边。
“最后两颗,分你一个。”
李察把太妃糖接了。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到了窗台那盆快枯的薄荷上。
“你走的路我帮不上忙,帮得上的部分任何时候你来找我,我都在这间办公室里。”
“谢谢小姨。”
“滚蛋。”
回到宿舍,李察先不急着看完整呼吸法。
他打开了做好的霜枝匣子。
巴掌大小,匣壁削得极薄,内衬一层连盐封都不需要的天然静域。
李察把噤声变体拓本、呼吸法等几份最敏感的资料,还有那几件新送来的未鉴定物品试着放了进去。
匣盖合上,灵感贴上完全摸不到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又把德墨忒尔委托鉴定的记名穗拿了出来。
圣鹮铜镇纸和青铜天平并排放在桌面上。
他让圣鹮先“看”了一遍记名穗,长喙朝向麦穗偏了过去,那些微缩面孔在灵视下一个接一个地亮。
然后天平开始称,表层结论先出来了。
麦穗在登记方圆内的死者,不是凶物。
那些面孔全是近期死亡的人留下的以太印痕,被麦穗自动吸附了上来。
登记行为本身是被动的,麦穗没主动去“索取”什么,只是在记录。
李察把表层报告抄到了笔记本上。
那为什么要登记?
他调出了脑子里所有和谷神神系相关的知识。
丰收女神管种、管收、管养,最古老的职能却从来不是给予丰收。
黑土河流域的粮仓里,最下层粮总要掺一把刚死之人的骨灰。
在神秘侧语境中,这是农业祭祀的标准流程。
希腊人的版本更加直白:珀耳塞福涅在冥界的那半年,谷物不生长。
谷神的女儿每年给冥王做半年新娘,用自己的存在交换来年庄稼。
那半年是地面上的冬天,也是地底下的盘账期。
死者归土,土生五谷,谷养生人。
冥界在数今年“归土”了多少人。
数完了,把数目乘以系数,换算成明年产出。
死者越多,产出越高。
帷幕变薄后,德墨忒尔那块田的本能醒了。
田在登记今年“归土的献祭”,登记完,才好消化。
战争进行了四个月,整个旧大陆的死亡人数在每一天刷着新纪录。
这些死亡印痕从前线到后方,顺着帷幕变薄后的渗透通道扩散到了每一寸土壤里。
李察把报告写好,用灵界信使发了出去。
德墨忒尔的回信隔了一天到。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如果全大陆的田都这样,那明年收成会好得吓人。”
信尾还添了半句:
“我田里的安魂莺粟,今年籽比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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