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准了我会去。”
“我算准了。”李察点头。
“我也算准了只要那件事办成了,您去了也回得来。”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让您把这一夜守完。”
老人看着他,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你比我当年,滑头多了。”
“行了。”杰拉德摆摆手,声音疲惫了下来。“你这次还算做得对。”
“不过。”他又板起了脸。“下不为例。”
“下一次,不管天大的事先跟家里说一声。”
“哪怕说一句'我在办一件事,办不成就没了'也行。”
“别让家里人白白替你担一场心。”
李察看着外祖父。
“好。”他点头。“我记下了。”
………………
阿什福德家失而复得的热闹,还没散尽。
菲利普斯家的葬礼,就在这时候办了。
李察跟着外祖父一起去。
葬礼办得很体面,来的人不少,帝都神秘侧事务体系里叫得上名号的来了大半。
整场葬礼没什么人哭天抢地,菲利普斯家的人比起悲伤,更多的是茫然。
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大精通倒了,剩下的人该怎么办呢?
这个想法,写在菲利普斯家每一个人的脸上。
菲利普斯的大哥,状态相当差。
哀悼日那一夜,他也做了不少事,眼底下青黑得吓人。
但他还是强撑着,领着整场葬礼。
他站在灵堂前,一个一个地接待来客。
碰上父亲生前认识的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他还得赔着笑,说些客套话。
“多谢您来。”
“家父生前,一直念着您的照拂。”
“往后……还请您多多提点。”
他笑得很勉强,笑到最后那张脸都僵了。
菲利普斯家现在的担子,全都要落到他身上。
父亲是大精通,帝都总督察。
他自己才刚摸到小精通,这中间差着天堑。
好在,这位总督察是为城而死,众人对此都非常尊敬。
“往后菲利普斯家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我们都会多多帮衬。”
还有人拍着大哥的肩膀。
“好好干,早点熬到大精通,接你父亲的班。”
“菲利普斯家的门楣,就靠你撑起来了。”
大哥连连点头,又是一轮鞠躬赔笑。
全程,没什么人留意到那个默默缩在门厅角落里的年轻人。
菲利普斯站在一根柱子的阴影里,手里没端着他那把不离身的茶壶。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一个人来拍一拍他的肩膀。
也是,一个只想混个讲师、整天抱着闲书的小儿子,谁会指望他。
李察隔着满堂的人,看了他一眼。
菲利普斯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谁都没走过去。
菲利普斯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副没心没肺、永远能搞到好茶的模样,此刻一点都不剩了。
葬礼办完,宾客散尽,菲利普斯家的宅子空了下来。
那种热闹过后的空,比葬礼本身更叫人难受。
李察陪着外祖父,最后一批离开。
路过侧厅的时候,他听见了菲利普斯母亲的声音。
“你父亲的遗嘱里……”她的声音很疲惫。
“写着,希望你和康斯坦丝尽快成婚。”
侧厅里,菲利普斯站着没吭声。
“布莱克本伯爵家那边,早就定下了。”他母亲继续说。
“你父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门亲事。”
“他说,你往后在圈子里立不住脚。”
“有布莱克本家做靠山,你这辈子也就稳当了。”
菲利普斯还是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
菲利普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察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
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有一种连答应和拒绝都懒得去想的漠然。
好像母亲说的不是他自己婚事,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别人家的事情。
他母亲看着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再说。
她太累了。
丈夫刚走,长子要接班,这个家千头万绪。
小儿子这门亲事本该是最省心的一件,可他这副模样,让她连催都不知道从何催起。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侧厅里,就剩下菲利普斯自己了。
康斯坦丝就在外边。
这姑娘一向利落,此刻却手指绞着裙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着头。
“菲利普斯……”她轻声唤着对方。
菲利普斯像没听见,抬起脚径直往楼上走了。
康斯坦丝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察,一下子眼睛亮了。
“威廉姆斯先生。”她的声音发抖。“你去看看他吧。”
“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李察上了楼。
四楼那间满屋收藏的房间,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水浇进杯子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爸,你那天喝的是加了鼠尾草的,对吧?”
菲利普斯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记得的,你从我壶里倒出来的。”
李察推开了门。
那张海尔维第座钟底下的长桌上,摆满了茶杯。
几十只一只挨着一只,全是满的。
茶早就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菲利普斯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旧茶壶。
他对面的椅子空着。
空椅子前面也摆了一只杯子,倒得满满的。
“李察。”菲利普斯抬起头。“你来得正好。”
他脸上带着笑,两行泪也顺着那张笑脸往下淌。
笑和泪,谁也不让谁。
“我在给我爸泡茶。”
李察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壶能出任何味道。”菲利普斯在跟自己确认着。“任何我想要的。”
“我试了一整晚了,就是调不出那天那一杯。”
桌上那几十只满杯,全是他这一夜的成果。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味道,是喝那杯茶的人。
但这壶给得了任何味道,给不了那个人。
“玛丽夫人说过。”菲利普斯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人把灵感伸出去太远,收不回来的时候……鼠尾草能叫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察,眼睛亮得吓人。
“我爸喝了鼠尾草。”
“我一直在泡鼠尾草,泡了一整夜。”
他笑得很安心。
“他该回来了。”
说完他把脸转向了那把空着的椅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菲利普斯。”李察终于开了口。
“嗯?”菲利普斯没回头,还看着那只空椅子。
李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菲利普斯端起了新倒的一杯,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停住了,捧着那只杯子久久没有放下。
“……是这个。”
他脸上那两行泪还没干,脸上表情却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爸,你回来了!”
海尔维第座钟在墙上一下一下走着。
那把空椅子前面的茶,冒起了极淡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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