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听克拉拉学姐说,帝都这边早有防备敌方毒气战。
但李察心里还是隐隐有种忧虑。
他准备看到时候,能不能想办法让这只队伍往弗兰德斯那片开。
阿什福德家有不少人还在前线,科尔曼也在。
无论敌方是否真的进行毒气战并得逞,狂猎队伍加入,肯定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越混乱,就越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
城东那一带的草料行,门板上钉着白条。
李察走到第三家,日头斜进对面屋脊下。
伙计正拿一柄短叉往斗车里搂最后一点碎草。
“要草?”伙计头也不抬。“军需处上个月就把今年的定走了。”
“一捆就行。”
“一捆也没有。”
李察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把一张票子拍到秤盘上。
伙计这才直起腰,先看钱,再看人。
“先生,您要养马?”
“不养。”
“那您买它做什么。”
“喂客人的马。”
伙计笑了,他把叉子靠到墙上,从后面拖出一捆压得极实的干草。
捆绳勒出来的褶子里,还留着去年秋天晒出来的颜色。
“您那位客人的马,胃口不小吧。”
“不小。”
“几匹?”
李察想了想勒在云肚子上的那一大片望不到头。
“数不清。”
伙计把捆绳又勒紧一道,往他肩上一送。
“那这一捆可不够。”
“够了。”李察扛稳:“它就吃一口。”
回程的马车上,草屑顺着领口往里钻,扎得他脖子后一片火辣。
车夫回头看了两眼,什么也没问。
切尔西路十三号的门开的时候,管家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眼睛先落到那捆草上,再落到少爷肩膀上。
“少爷……咱们家马房的草已经满了。”
“我知道。”
“那这……”
“先放着。”
杰拉德坐在门廊下那把藤椅里,膝上摊着一份没翻页的晚报。
“你扛的是什么。”
“干草。”
“我看得见是干草。”老人声音硬邦邦的。“我问的是你扛它要做什么。”
李察把草捆立到左边那根石门柱底下,立稳了,退开半步看了看。
杰拉德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当初三月里那枚齿痕就浮在那里
“留了草的人家来年走运。”杰拉德把报纸折起来。“你想走运?”
“我要那位肯听我说一句话。”
老人没再问。
他把报纸夹到腋下,冲管家抬了抬下巴:“灯拧小些,别叫巡查的看见。”
夜里十一点过后,门廊那盏煤气灯只剩一线青芽。
管家举着灯要凑过来,被杰拉德一个眼色赶回了门厅。
外祖父自己也退到廊柱后,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李察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一下。
“持角者,求见。”
“我不欠债,也不替谁还债。”
“我求一夜的位置,功我自己去挣,运我自己去取。”
递完,他往鹿角里推了一丝以太。
整条切尔西路的以太场往地面伏了下去,伏得贴贴服服。
远处一条守夜的狗刚叫了半声,就把那半声咽了回去。
先来的是那股子味道。
冻土和马汗,还有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味。
草捆自己塌了一角。
霜从角尖往缰绳上爬,爬到那个绳结上停住,结出新的形状。
那形状李察在科尔宾办公室的拓本堆里见过,读作“可”。
然后才是声音。
“你自己不来?”
“我这里有使者。”
“使者?”
风又强了几分,绕着门柱转了半圈。
“有意思。”
李察后颈上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自己在被称量,跟那一夜秤盘上的三个音节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猎主说:“这一夜的路,我只管走。”
“队伍最前那几个不吹号的会分风,风偏哪边就往哪边。”
“你既然想说话,我给你一个说话的位置。”
“说得动他们,队伍就往你说的地方开。
说不动,你就跟着跑一夜。”
李察听见极远处有蹄子在刨地,几万只,刨得又碎又密。
“我等着看,你要把我的队伍往哪里引。”
霜化了,顺着缰绳流下来,滴在门柱底下那点草屑上。
李察把东西全收了。
杰拉德从廊柱后走出来,用手指捻了一点草秆。
“它给了你什么。”
“一个说话的位置。”
老人把那点碎草在指间搓了搓,搓完了拍拍手站起身。
“那是最贵的一样。”
李察抬起头。
“也是最不值钱的。”杰拉德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你说的话没人听,位置就是空的。”
………………
四月二十六日下午,教研室里只有一支笔在纸上走。
克拉拉把批完的那一摞推过来,盯着他看。
“你袖子上有草。”
李察低头看了看,两根草秆卡在袖口线缝里,昨天扑打过好几遍也没扑干净。
“扛过一捆干草。”
“这几天的补课你全挪开了。”
“有点事。”
克拉拉没有追问。
“回来以后。”克拉拉站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记得来上课。”
当天晚上,训练室的铁门从里面插上。
李察在场地正中站定,把影子唤了上来,让它戴上面具。
他这才想起一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的事。
影子不会说话,但如果开不了口,那个“说话的位置”就是猎主赏给他的一把空椅子。
他把一句最平常的话顺着那缕灵递过去。
“今夜风从西北来。”
那句话从赫尔墨斯面具下出来了。
它没有回声,进耳朵后直接把一句已经写好的意思摁进你脑子里。
摁进去后,你会觉得这话本来就该听。
李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后颈上起了一层薄汗。
信使替神传话,从来不需要嗓子。
他又试了三次,三次都一样。
然后他试着把【逆使之面】发动,让两条金蛇的纹路在灵视里翻了个面。
蛇头朝内咬住自己的尾巴,把面具从里侧封死了。
面具原版没了,杖也跟着散了。
他张开嘴,那缕灵递过去的话,卡在了那张封死的面具后,一个字都没出来。
李察早知道这两样互斥,真试出来的时候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
“通”的门关上,谁也定义不了他;
门关上的同时也说不出一个字,手里也没有那根不许人动手的杖。
回到切尔西路的时候,管家正把柴房的门推开,手里抱着剩下那半捆干草。
“少爷,这个……早就干透了,柴房里又潮,我看不如……”
“留着。”
“留着做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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