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院。”
“人还活着?”
“活着,他把两只手压在火盆上不肯让开,被人拿铁条抽了三下。”
莫蒂默把手插进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口袋里。
“火呢?”
“火还在。”
李察从门洞一直走到街尾。
一号,格里芬档案代管。
毛玻璃碎了半扇,里面那排铁柜一个都没有被撬开。
有人往柜门上砸了七下,砸出七个白点。
二号那间不挂牌的裁缝铺烧掉一半,案板上还摊着件没缝完的衬里。
三号,布伦纳钟表授时。
二十七口钟摆全部停了,老先生蹲在地上一只一只捡那些散落的齿轮。
五号,R.T.矿物鉴定,试金石断成了两截。
七号,唐纳古物与杂项。
九号,没有招牌。
这一间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门是铁的,铁上没有把手。
全帝都的销毁炉只有三只,学院不肯烧的、总署不敢烧的、行会不肯写进账里的都进这一只。
剩下几家,李察走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各看一眼。
十号那间玻璃铺替人磨照不出人的镜片。
十一号住着一位替人抄经的老太太。
十二号做锁,做的是那种只认一个人的锁。
十三号是屠夫,替仪式备牲,放血手法是从高地那边传过来的。
这条街上,确实做什么的都有,覆盖了神秘侧更贴近于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单拿出一样来,似乎哪一样都不出挑。
另一边,官方的人似乎一直都在等着。
三辆车停在门洞外面,下来的人穿的是干净深色外套,鞋上连灰都没有。
领头那位自称是战时异常事务协调署的副署长,看以太波动也是位小精通的猎手。
这个署上个月才挂牌,李察记得很清楚。
因为自己那五千册《异闻辑》,就是被这批人买去的。
副署长身后跟着两个分驻办的从业者,再后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围巾缠得很松,垂到胸口,脸很窄。
镜片后面的眼睛又亮又快,走两步就往四周扫一圈。
“科尔宾副教授。”李察快步走上前,欠了欠身。
“别叫我副教授,我今晚是技术评估人。”
科尔宾面无表情的进行纠正。
“这两个身份在职权上是分开的,混着叫在程序上非常不严谨!”
李察讪讪一笑,熟练的改了称呼。
“好的,评估人先生。”
那位副署长在唐纳当铺门口站定,扫了一眼满地碎玻璃。
“很遗憾,今天这件事,我们也很痛心。”
不愧是官方的人,玩这一套就是熟练,在场的花月街店长都在心里冷笑。
唐纳坐在门槛上,两只手裹着布,看都没看来人一眼。
“唐纳先生,我们今晚过来,当然是要替您解决问题的。”
副署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您后院那件高等奇物,我们要把它接管过去。”
“接管?”唐纳觉得这个词用的有点意思。
“您可以称之为:保护性接管。”副署长把那个词补全了。
“今天这条街已经守不住了,您自己也看见了,明天他们还会来。
您那件这么重要的奇物留在这里,第二次就未必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
“我们会给您登记,再出一份凭据。”
“战事结束后,您可以凭这份凭据申请归还。”
这句话落到石板路上,街上站着的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说话。
他们都是做熟了买卖的老家伙,听得懂这样一张纸到底能值多少钱。
这个国家的档案里躺着无数份这样的凭据,最后真正归还的寥寥无几,那还都是有后台的。
“副署长先生。”李察开了口:“您接管它是要把它送到哪里去?”
副署长打量了他一眼,在心里想这个面生的小子是谁。
他没有隐瞒,本来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要送去西线,那一条血浸带几百英里,每天还在往上垒。
教会判词跟不上,行会人手全被抽空了。
北方大区今年封印维护预算腰斩,全补到了海对面。”
“我们缺锚点,上个礼拜我签过一份文件,把三口十七世纪的教堂钟从约克郡拆下来提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冠冕堂皇,这确实是正当理由。
“所以,这根柱子对我们有用。”
“副署长先生,它到了那边就没用了。”
说这话的,居然是科尔宾。
副署长转过头,眉头一下子就皱了下来,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拆自己的台。
“评估人先生,您上午报告里明明写的是‘以太沉积量极高,具备高价值锚点潜力’。”
科尔宾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我需要纠正,我写的是‘就地具备’。”
“报告第二页第三行我用了‘in situ(就地)’,您得怪您手下人整理摘要的时候把这个词删了。”
副署长没有接话。
“立柱是萨珊时期拜火神庙的仪式用器。”
科尔宾在涉及自己专业的时候,从来不给人任何面子。
“它身上那点以太沉积天上不可能掉下来,一千五百年香火仪式一层一层浸了进去。
您把它搬走,只能搬走石头。”
“石头也能立起来。”
“石头立起来是石头。”
唐纳在门槛上,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先生们,你们讲了半天柱子。”
“其实最要紧的是火。”
那盆火在后院柱顶上,火苗只有半个手掌那么高,颜色却干净得吓人,一丝烟都不往上冒。
唐纳把裹着布的手举了举,指向了柱子。
“我曾祖父守了它四十年,传到今天已经有一百年了。
这么多年,我们一次都没有让它灭过。”
“柱子是神殿,你们要是把立柱搬走,火就落地了,落地的火和我灶上烧水的火没区别。”
副署长皱起眉。
“唐纳先生,我们可以把火一并带走。用铜瓮装着,路上有军队来专门押送。”
“路上要走多久?”
“三天。”
“三天里谁替它挡风?”
“谁替它挡活人的气?你们那些押运的先生,路上打个喷嚏怎么办?”
“这盆火不许沾地,不许被人吹,不许熄在半路。
这是规矩,一百一十年了,我父亲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才这么高。”
他把手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比了比。
“火要是在路上灭了,你们就是把一盆灰运到了海对面。”
副署长把文件夹合上了。
“我明白您的心情。”
“你不明白。”
“这条街上十几家铺子几十年来能顺顺利利做那些买卖,靠的就是我后院这一盆。”
街心那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教授,在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
“副署长先生。”
“……莫蒂默教授?”
老教授把手插在口袋里:“对,我今晚不带衔。”
副署长脸色变了变。
“我给你看点东西,看完你自己决定。”
“看什么?”
“看火灭了以后,这条街是什么样。”
老教授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后院那盆火在同一瞬矮了下去,只矮了十五秒。
十五秒里,一号那排铁柜里有什么开始往外顶,柜门在灵视里鼓起大包;
九号那扇没有把手的铁门后面,传出来一声很轻的指甲刮擦;
十二号那些只认一个人的锁,一把接一把地自己转开了半圈。
石板路上冷了一层。
副署长身后那个年轻的从业者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才站住。
火重新亮了起来,一切又重新回复原状。
后院里没有人说话。
“这十五秒。”莫蒂默慢悠悠地把手插回口袋:“也是我压着的。”
“真灭了,不会这么客气。”
副署长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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