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的时候,这小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囊中羞涩的穷学生。
如今衣服还是那件外套,但整个人精气神和上回完全不一样了。
克莱门特把纸币折好,没急着放进抽屉:“小伙子,你这一个多月哪凑来的两镑?”
“比赛奖金。”
“什么比赛?”
“西塞罗杯。”
老头的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
他慢慢把头转过来,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盯着李察看。
“西塞罗杯?帝都那个?”
“对。”
“你拿了第几?”
“第二。”
老头把纸币放进抽屉,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是格林伍德的学生?”
“是。”
“格林伍德的学生,拿了西塞罗杯的第二名?”
“是。”
克莱门特打量李察的眼神彻底变了。
老头绕过柜台走到门边,伸手把门上的木牌从“营业中”翻到了“外出”。
“坐。”
李察搬过折叠凳坐下。
克莱门特回到柜台后面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克莱门特先生,您有什么事?”
老头把茶杯放下:
“我在斯图亚特拍卖行干了三十年,拍卖行鉴定流程表面是一套,但实际上是两套。”
“第二套流程只在特定货品上启动。
当一件送拍品在常规鉴定中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时,鉴定部会把它转入第二套流程。”
“帝都总部养着两个编制内的顾问,每年给拍卖行做特殊鉴定。
但分部没有这个预算,分部碰到可疑货品,要么送回总部排队等顾问有空,要么就由分部主管自己想办法。”
克莱门特摘下铜框眼镜,用柜台上的油布擦了擦镜片。
“帝都那些大买家,出手之前都要做风险评估。
功能明确的奇物他们抢着要,价格翻十倍二十倍都有人接盘。
但功能不明的东西可能是宝贝,也可能是麻烦,大多数人宁可放着不碰。”
“转交鉴定也麻烦,转交给谁?排队排多久?”克莱门特摊了摊手:
“学者方向的专家比灵视顾问还稀缺,帝都大学的铭文学教授一共就那么几位。
每年鉴定排期从年头排到年尾,一件待鉴定物品等上六到八个月是常态。”
“委托人等不了那么久,拍卖行也不愿意让货品长期积压在库房里占地方。
等过了拍卖窗口期,这批鉴定结果模糊的物件就会被退回委托人,或者以底价出清走二手市场、古物店、跳蚤摊。”
他用食指朝李察点了点:
“你面前这盏灯,就是这么流出来的。”
“拍卖行会把流拍品打包出清,走内部渠道分发给各地的关联古物商。
我退休前和斯图亚特几个老同事还保持着联系,他们每年会给我发一批清单,都是那边出清的尾货。
价格压得很低,按照原始估价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来算。”
“这盏灯到我手里成本是两镑五先令,我两镑卖给你,其实还亏了五先令和运费。”
李察看着他:“亏本卖?”
“亏得不多。”克莱门特靠回椅背上:
“流拍品在我店里占着架子位置,不如早点出手。
布里斯顿又不是帝都,这种东西在本地没有市场。
偶尔进来的客人看看造型觉得有意思,一问价格要好几镑,扭头就走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讲故事。”
“如果你有兴趣……以后我收到带‘第二类’标注的流拍品清单,可以先打电话通知你。
你来看过实物后,觉得有价值就买,觉得没价值就放着,我不勉强。”
李察有些意动,这样就等于自己又多了一条获取奇物的渠道。
但想了想,他还是问道:“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克莱门特拿起那柄旧刀,继续用油布擦刀身:
“我有两个孙子,大的十四,小的十一。”
他把刀翻了个面,擦另一侧。
“两个小家伙都是普通人,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碰那个世界。
税务署也好,铁路局也好,银行柜台也好……在表世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把刀用油纸裹起来,动作很慢。
“但表世界的日子也不好过。
布里斯顿的工厂今年裁了三轮人,税务署编制一年比一年难考,文法学校出来的学生满大街都是。
两个孙子要在城市里立住脚,光靠成绩和文凭够呛,还得靠关系。”
他把裹好的刀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我在拍卖行干了几十年,攒下的关系全在古物圈子里,那些关系帮不了我的后辈。”
“你不一样,西塞罗杯前三名的获奖者,一般混的都不会太差。
学院也好、教会也好、拍卖行也好、甚至官方体系。
只要你在帝都站稳脚跟了,手里攥着的关系和资源,不是我一个退休老头能比的。”
他把两只手叠在柜台上,看着李察。
“我帮你搭这座桥,你走过去了,以后我想找个好学校推荐信也好,托人问个差事也好。
厚着脸皮来找你说一声,你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不勉强。”
“就这么简单。”
他从柜台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这辈子在拍卖行学到最有用的一条经验:值得下注的不是物件,是人。
物件价值有天花板,人的价值没有。”
第80章 新渠道
李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厚卡纸,排版简洁,和小姨伊莎贝拉那张风格相似。
正面印着:阿尔伯特·克莱门特,独立古物鉴定师。
下方是店铺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背面空白,只在右下角印了铜壶的简笔画,和门口木牌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名片翻了翻:“克莱门特先生,按照礼节我应该回赠您一张。”
“但我还没有名片。”
克莱门特愣了一下,有些觉得好笑:
“名片这种东西,等你有资格印的那天再给我也不迟。”
“那您可能得等好几年。”
“老头子我等得起。”老头把油布叠了两折,搁在柜台角落里:
“我在这条巷子里坐了好几年,连门口那块木牌都没换过,你看那漆皮剥的。”
“我注意到了。”李察点头。
“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想说,那块牌子再不补漆,路过的人连字都认不出来了。”
“认不出来正好。”老头哼了一声:“省得那些不懂行的人闯进来问我收不收旧床架子。”
“上次有人拿了个生锈的煤铲来,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古物,让我估价。
我看了半天,告诉他这就是一把煤铲。
他还不信,非说铲柄上的花纹是古代铭文。”
“是铭文吗?”
“是铸模留下的飞边没打磨干净。”老头被气笑了。
李察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气氛从刚才的郑重其事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回到了他第一次走进这间铺子时候的调子。
一老一少,隔着柜台打量对方,谁也不把谁太当回事。
李察拎好油灯,把名片收进了内侧口袋。
“克莱门特先生,等我以后有了自己名片,一定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老头应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
从古物店大门出来,因为刚才和老头一阵插科打诨,李察觉得心情舒缓了不少。
油灯裹了两层油纸,沉甸甸地压在包底,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重心偏了一点。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消化刚才的对话。
克莱门特这条渠道一旦打通,他获取奇物的效率会比满大街碰运气提升几个量级。
说起来,从外祖父书房里的讲解,再到《论帷幕中的攀升》里零星散落的提示,再结合刚才克莱门特的暗示,他对奇物也算有了基本了解。
这盏斯芬克斯油灯之所以流拍,表面原因是功能不明、鉴定周期过长、委托人等不起。
但底层原因是它身上的封印没有人敢贸然打开。
他在脑子里把已知的奇物用途重新归类。
第一类,蓄存以太,辅助修炼。
第二类,署名载体,署名虽然不是仪式,但它是一切后续仪式的基础。
第三类,就是施法素材了。
灵媒的水晶球、占卜师的塔罗牌、炼金术士的坩埚和蒸馏器……工具升格为媒介,媒介升格为奇物。
奇物在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深的侵染之后,甚至可能发展出半自主功能。
赫顿先生当时给自己的那枚银币能够被面板吸收点数,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第四类,封印器具。
李察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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