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注栏写着:偏好有军校背景的教师。
第二份是一位纺织厂主的家庭,需要给十四岁的女儿准备入学考试,科目包括拉丁文、历史和地理。
备注栏是空的。
第三份引起了李察的注意。
委托人姓名:艾德蒙?道恩夫人。
学生:汤姆?道恩,十二岁。
科目需求:拉丁文,古典学。
备注栏写了两行字:
“此前更换过三位家教,学生配合度较低,烦请有耐心者应聘。”
李察看着“更换过三位家教”这几个单词。
三位家教都被赶走了,说明家长对教学质量要求很高,或者孩子本身很难搞,又或者两样都占。
但他在意的是另外的东西。
备注里的地址海菲尔德路,那是北区最贵的一条街了。
煤矿主、船运商、银行合伙人,海菲尔德路上住的都是这种人。
“道恩家的那份,课时费是多少?”
办事员翻了翻备注:“每小时两先令。”
两先令一小时。
霍兰德先生说的“一小时课时费抵普通工人一天工钱”,这话真不假。
普通工人日薪也就这个数,这一小时家教费顶得上矿井里挖一整天煤。
如果每周末两天各上一小时课,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六先令,折合一镑半多一点。
比他预估的一镑要多一半。
“这份我可以试试。”
“好。”办事员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
“我给道恩家去一封信,把你的资料附上去。
如果对方同意面谈,我们会通知你时间和地点。”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把你个人信息填一下,包括在校成绩证明和西塞罗杯获奖函。”
李察从书包里取出霍兰德先生和学校开具的推荐信,连同古典学会发的获奖证明一起放在桌上。
第83章 靶场与验尸官
办事员扫了一眼获奖证明上的学会公章和签名:
“你应该不是在帝都那边转学过来的吧?”
“我一直在布里斯顿念书。”
“那了不起啊,布里斯顿很少有学生拿帝都那边的奖项。”
办事员用圆珠笔在信封上写地址,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不容易”之类的。
写完封好,他把信搁在待寄邮件的托盘里。
“道恩家那位是通过他们大女儿来委托的,大女儿叫……”
他又翻了下记录:“夏洛特?道恩,今年二十二岁,在帝都读完大学回来的。”
“听说是她在操持家教这件事,母亲只管签字付钱。
道恩先生常年在外跑船运,不太着家。”
李察明白了。
大女儿是实际决策者,母亲是名义上的甲方,父亲基本缺席。
学生本人十二岁,换了三个家教,配合度低。
他在脑子里给这户人家画了幅人物画像,轮廓已经出来了。
………………
家教工作的申请手续办完,从办事处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到烟囱后面去。
李察看了看表,距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
他站在办事处楼下的石阶上想了想,决定去靶场看看。
督察组长昨天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靶场全天开放,周末没人用,拿着文书来就行。
既然有了合法使用火器的资格,越早熟悉越好。
他沿着格拉夫顿街往北走,穿过中央大街。
路过之前那个馅饼摊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
一如往常,倒霉群众的呕吐物和馅饼摊主撒出的油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就连被那个夹克男一脚踩飞的地上石子都补好了。
怪不得叫卫生督查,做事确实干净利落。
他穿过中央大街旁的货运场外围围墙,在东北角找到了督察组长说的那栋楼。
三层砖楼,外墙涂着发黄的灰浆,窗户不多,每扇窗户都装了铁栅。
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布里斯顿市政环境监测站·北区分站”。
铜牌下面还钉了一块更小的锡牌,用小号字刻着: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如需办理环境投诉请至市政大厅三号窗口”。
谁会跑到货运场后面来投诉环境问题?
这块牌子的唯一功能,大概就是把好奇的路人往别处打发。
李察推开大门,值班桌后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
值班员低头看着画报,封面上一个球员正头球冲顶。
“见习督察李察·威廉姆斯,来使用靶场。”他把委任文书递过去。
值班员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文书上的行政章和编号,又抬头看了看李察。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大概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年轻”。
“靶场在地下一层,楼梯在右手边尽头。
弹药室在靶场入口左侧,用量自己登记。”
值班员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桌面上:
“练习枪在弹药室铁柜里,韦伯利左轮,枪号已经登记过了。
用完归还,不许带出楼。”
值班员说完这些,就把头埋回了画报里。
整个接待过程,比储蓄所高效了十倍不止。
李察拿起钥匙,往右手边走廊走去。
弹药室在靶场入口左侧,铁门半敞着。
走进去后,四面墙上码着各种规格的弹药盒。
铁柜在角落里,他用值班员给的钥匙打开,发现里面果然躺着两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李察取了一把看起来比较新的,掂了掂。
韦伯利左轮相对于他现在这个青春期少年的手来说,有点显大了。
虽然沉,但不至于压手,手里拿着枪,踏实感便油然而生。
在登记簿上写下信息后,他拎着东西走进靶场。
靶场不大,大约二十五码长,四个射击位用铁板隔开,尽头是厚厚的砂土挡弹墙。
挡弹墙前面立着铁架子,上面夹着人形靶纸。
纸面上被戳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有些集中在头胸位置,有些散得满天花。
李察把枪和弹药搁在射击位隔板上,正准备自己摸索着装弹,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老男人出现在靶场门口。
他腆着个大肚子,鬓角头发灰了大半但还算茂密,手里提着的工具包叮当作响。
“哟,你就是头儿说的那个见习?”
“是。”
“叫什么?”
“李察·威廉姆斯。”
“多大了?”
“十六。”
男人的圆脸上挤出一个很夸张的表情。
“十六?十六岁就来这儿摸枪了?”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搁:
“头儿他们工作日练完枪就跑了,周末这地方冷清得跟停尸房一样。
啊,我就在停尸房上班的,所以这个比喻还挺准确。”
男人自我介绍道:
“威廉·比格罗,布里斯顿北区公共卫生验尸官,大家都叫我老比格。”
李察回忆起督察组长昨天说的话,靶场有个老比格比较热心,这人应该就是了。
“你是验尸官?”他故意问了一句。
“嗯,布里斯顿北区唯一的官方验尸官。”
老比格把手往外套口袋里插了插,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
“猪肉芥末的,你要不要?”
“不用,我吃了午饭。”
老比格也不介意被拒绝,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知道你要练射击,我们当然不可能让初学者自己摸枪,错误持枪姿势可是会把手指头崩断的。
头儿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叫我有空带你练练。”
他嚼了两口把三明治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你先别急着装弹。”
说着,便从工具箱里亮出了自己的枪。
枪比李察手里那把小了一号,枪身短一截,握把也窄了些。
是一把韦伯利-普莱斯·RIC型左轮。
比标准军用韦伯利小一号,设计年代更早,如今已经停产了。
“这枪是我师门传下来的。”
老比格把弹巢打开,从腰间工具包旁边的小皮袋里逐一取出子弹装填。
“师门里规矩多,其中有一条是出师后,老师会送你一件家伙,可以是刀、可以是锤子、也可以是枪。
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把它当成自己手臂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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